“姐。”
秀兰回头。
陈守田把红头绳递过去。秀兰看着那抹红色，手伸出来，接住。她攥着红头绳，先是手指头抖，接着胳膊抖，最后整个人缩下去，把脸埋进盼盼的小被子里，哭出了声。哭声闷在被子里，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。盼盼被吓着了，也跟着哭，嗓子尖细。
陈守田退出来，把门带上。他站在堂屋中间，听着屋里一大一小两种哭声，灶房那边娘在下面条，筷子搅锅，叮当响。他摸了摸兜。兜里还有一张纸，赵老五画的地亩图，折成小方块，硬邦邦硌着指头。
他推门走到院里。夜风从麦地那边刮过来，带着秸秆晒透的干气。他抬头看赵老五家方向。那边灯亮着，窗户纸透出昏黄一团光，人影晃来晃去，像是在搬东西。
陈守田把手插进兜里，攥住那张纸。纸上的线条硌着指腹，一道一道，像田垄。他想起来，赵老五今天在井台上拍他肩膀时，那只手也是这么硬。豆子烂根，掺潮，秤上做手脚，磨盘底下塞地图——赵老五要的，从来不只是多赚几块钱。
他站在院里，望着那团昏黄的灯光，第一次觉得，有些账，不光是钱的事。
屋里秀兰的哭声低下去，变成抽噎。娘在西屋门口轻声哄着盼盼。陈老栓从井台回来了，扁担搁在墙根，铁钩子碰着青砖，当啷一声。他走到陈守田身边，站了一会儿。
“看啥？”
“没看啥。”
陈老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赵老五家的灯还亮着。他从腰里摸出烟袋，装上烟，划火柴。火光照亮他半张脸，皱纹从眼角扯到下巴，像干透的河床。他吸了一口，烟头亮起来。
“赵老五今儿下午来找过我。”
陈守田转头看他爹。
“说想租咱家西坡那块地。”陈老栓吐出一口烟，烟在风里散得很快，“出的价不低。一年给三十块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陈老栓没答，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火星子溅到地上，亮了一下，灭了。
“我说，地是守田在种，让他问你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，扁担拿起来靠在门后。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，背对着陈守田说了一句：“你姐住西屋，你明天把西坡的豆茬收了，腾出来种点菜。你姐爱吃萝卜。”
门关上了。陈守田站在院里，风把烟袋锅里最后那点火星吹到他脚边，暗红一下，化成灰。赵老五家的灯还亮着，窗户纸上的人影不动了。他攥紧兜里那张纸，纸角扎进指缝。
陈守田回屋躺下，没点灯。炕席底下压着那张地亩图，他抽出来，借着窗外月光又看了一遍。西坡那块地画着红圈，旁边写着“三十”，字是赵老五的笔迹，歪歪扭扭，墨洇开一团。
隔壁西屋传来盼盼的哼唧声，秀兰拍着孩子，嘴里含含糊糊哼着调子。那调子陈守田听过，小时候秀兰哄他睡觉也哼，词早忘了，调子没变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。
天没亮他就起了。院里露水重，麦茬上挂着一层白毛。他抄起镰刀往西坡走，路过赵老五家院墙，墙头探出半截枣树枝，青枣蛋子缀着，还没红透。赵老五家堂屋门开着，赵老五蹲在门槛上喝粥，碗沿贴着嘴唇，吸溜得响。
“守田，起得早。”赵老五抬了抬下巴。
“收豆茬。”
赵老五把碗搁在地上，站起来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“昨儿跟你爹说的那事，你琢磨琢磨。三十块，现钱，不拖。”
陈守田没停步，镰刀扛在肩上。“地是我爹的。”
“你爹说让你拿主意。”赵老五往前跟了两步，鞋底踩着碎麦秸，“西坡那地薄，种豆子收不了几斗。租给我，你姐回来添了口人，手里宽裕点。”
陈守田站住了。他转过身，赵老五就站在三步外，脸上挂着笑，嘴角咧着，眼睛没笑。
“我姐回来，跟地没关系。”
赵老五把手插进裤兜，肩膀晃了晃。“我就那么一说。你琢磨琢磨，不急。”他退回去端起碗，吸溜声又响起来。
陈守田走到西坡，开始割豆茬。镰刀贴着地皮走，茬口齐整。日头从东边爬上来，晒得后脖子发烫。他割到地中间，直起腰喘气，看见地头蹲着个人。陈老栓叼着烟袋，拿手拔地边的灰灰菜。
“爹。”
陈老栓没抬头。“赵老五又找你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咋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