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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姐姐回来了

镰刀刚放下,陈守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戳着一辆自行车。二八大杠,车圈锈了一圈,后座上绑着个花布包袱,鼓鼓囊囊,扎着死结,跟赵老五家麻袋上那种结一模一样。

他拎着镰刀往家走,脚底板发烫。麦茬扎透布鞋底,一下一下,像踩在蒺藜上。堂屋里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。他跨进院门,看见爹蹲在墙根,烟袋叼在嘴里,没点。烟锅里的陈灰被风吹起来,落在裤腿上,他也不掸。

“爹。”

陈老栓抬了下眼皮,下巴朝堂屋方向一抬,没吭声。

陈守田把镰刀挂在门后钉子上,掀帘子进屋。堂屋光线暗,窗户纸发黄,滤进来的日头也是黄的。娘在灶房烧水,铁皮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。姐姐秀兰坐在靠墙那条长凳上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
他叫了声“姐”。

秀兰抬头。她的脸比三年前窄了一圈,颧骨支出来,眼窝陷下去。眼眶红着,眼白里全是血丝,像三天没睡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眼泪先掉下来,一颗砸在孩子裹被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
孩子一岁多,扎着两个小揪揪,脸埋在秀兰臂弯里,睡得正沉。秀兰拿袖子蹭了把脸,把被角往上掖了掖,盖住孩子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
“守田,长高了。”她说,嗓子哑得厉害。

陈守田在门槛上坐下来。他盯着秀兰怀里的孩子,想伸手,又缩回来。灶房里水开了,娘提着壶往暖瓶里灌,手抖,水洒了一灶台。她没擦,把壶往地上一搁,走过来坐在秀兰旁边,伸手把孩子接过去。

“让你姐歇歇。”

秀兰松了手,肩膀塌下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洗不净的那种。

陈老栓从院里进来,烟袋还叼着。他走到方桌边坐下,桌子腿在泥地上蹭出吱呀一声。秀兰叫了声“爹”,陈老栓从鼻子里应了一声,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在桌角磕了磕,烟灰落在桌上,他拿手抹了。

“说吧,”他开口,“咋回事。”

秀兰又哭了。这回没出声,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一滴接一滴,像屋檐化冻。她吸了口气,断断续续往外倒——三年前嫁到邻县,男人姓孙,是个木匠。去年冬天在镇上给人盖房,从梁上摔下来,腿断了。接骨的大夫手艺不行,骨头长歪了,走路瘸,干不了重活。婆家就一个院子,婆婆当家,见她生的是女娃,从月子里就没给过好脸。男人腿瘸之后,婆婆指桑骂槐,说家里养了个吃闲饭的赔钱货。

“腊月里,”秀兰拿手背蹭鼻子,“婆婆把我和娃的衣裳扔到院里,说房子是她儿子的,让我回娘家住。”

陈老栓的烟袋在桌上顿了一下。铜烟锅磕着木头,闷响。

“你男人呢?”

“他坐在屋里,没出来。”秀兰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不敢。”

堂屋里静了。灶房那边,暖瓶塞子被蒸汽顶得跳了一下,噗。陈守田盯着秀兰的手。那双手以前编辫子又快又好,现在指头上全是裂口,裂口里嵌着黑线,是冻疮留下的印子。

“住下。”陈老栓站起来,把烟袋别回腰上,“你娘收拾西屋。”

秀兰猛地抬头。“爹——”

“住下。”陈老栓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“孩子叫啥?”

“叫盼盼。”

陈老栓没回头,嗯了一声,出院门往井台方向去了。他的背比三年前驼了些,走路时右肩膀往前塌,像扛着看不见的扁担。

陈守田坐在门槛上没动。他想起那根长头发。去年秋天,他在窗台上捡到一根长头发,黑,有半尺长,缠在窗棂的蜘蛛网上。当时他没多想,以为是娘梳头掉的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那是秀兰的。她回来过。那几天她屋门紧闭的夜晚,她是躲在屋里哭。

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灶房里娘在烧水,秀兰抱着盼盼进了西屋。陈守田听见娘压低声音问:“吃饭了没?”秀兰说:“路上啃了半个馍。”娘没再问,灶膛里火苗蹿起来,映在窗户纸上,一跳一跳的。

天擦黑的时候,陈守田把赎回来的镯子从怀里掏出来。黄纸包着,纸角磨得起毛。他走到灶房,娘正往锅里下面条。他把纸包搁在灶台上。

“啥?”

“镯子。”

娘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拿围裙擦了擦手,打开纸包,把镯子拿出来。银圈在灶火映照下泛着乌光,内圈刻的缠枝纹磨浅了。她看了很久,没往手上戴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
“红头绳呢?”她问。

陈守田从另一个兜里摸出那两尺红头绳。娘接过去,在手里捋了捋,绳面光滑,颜色正。

“给你姐。”

陈守田拿着红头绳走到西屋门口。门半掩着,秀兰坐在炕沿上,盼盼已经醒了,坐在她腿上啃手指头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灶房透过来的光,把秀兰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