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五拎着半瓶酒进院门的时候,陈老栓正抡斧头。斧刃咬进榆木疙瘩,木屑崩到墙根。陈老栓没回头,也没停手。
“老栓,劈柴呢?”
赵老五自己招呼自己,酒瓶子往磨盘上一搁。玻璃瓶底磕在石头上,当的一声,脆得扎耳朵。陈老栓嗯了一声,斧头又落下去。
赵老五在院里转了一圈,没找到座儿。墙根底下有个小板凳,三条腿,缺一条,用半截砖垫着。他弯腰搬过来,在磨盘边坐下,裤腿蹭了一屁股土。
“今年麦子不赖。”赵老五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东头那块地,亩产得有三百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陈老栓一斧头接一斧头。榆木疙瘩硬,斧刃进去拔出来费劲,他胳膊上的青筋鼓着,汗从鬓角往下淌。赵老五掏出烟袋,自己装了一锅,划火柴点着,吸了两口。
“守田呢?没在家?”
“屋里。”
“这孩子,脑子活泛。”赵老五吐出一口烟,烟在两人之间散开,“上回粮站卖豆子,我听说他算账算得清。”
陈老栓停了一下斧头。斧刃卡在木头里,他拿手背抹了把汗,又抡起来。
赵老五抽着烟,东一句西一句。谁家添了牲口,谁家闺女说了婆家,村东头那口井水又浅了。陈老栓应着,嗯嗯啊啊,手里的活没断。日头从院墙顶上斜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赵老五的影子晃来晃去,陈老栓的影子钉在木墩上。
“老栓。”赵老五把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石面上,风一吹就散了。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酒瓶子碰倒了,他扶起来,没扶稳,又碰倒一次。“你儿子脑子活泛,我想跟他合伙做点买卖。”
陈老栓的斧头停在半空。
“我出本钱,他跑腿。”赵老五的声音压低了,像怕墙外有人听,“挣了对半分。粮站那边他有路子,我手里有货,咱两家合一块,比单干强。”
屋里,陈守田靠在门板上。门板薄,外头的话一字不落全灌进耳朵。赵老五这是看上了他的销路。粮站周师傅给二等,他赵老五自己去,三等,还得看老李那张脸。陈守田没动,手插在兜里,指尖碰到账本的硬壳。
陈老栓把斧头从木头里拔出来。他没看赵老五,把斧刃翻了个面,拿拇指试了试锋口。
“老五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儿才十六。”
“十六咋了?我十六的时候——”
“不合伙。”陈老栓把斧头举起来,往木墩上狠狠一砍。铁刃吃进木头,木墩裂了一条缝,斧柄还在颤。“你要卖豆子,自己拉粮站去。”
院里静了。赵老五坐在小板凳上,烟锅还捏在手里,嘴张着。风从墙头翻过来,把磨盘上的烟灰吹了赵老五一裤腿。他脸上那点笑还挂着,可嘴角往下坠,像一块布挂不住钉子。
“老栓,你这话——”
“我这话咋了?”陈老栓转过身,头一回正眼看赵老五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汗珠子从下巴滴到前襟上,洇了一个深色点。“我儿小,担不起合伙。你要缺跑腿的,村里闲人多。”
赵老五站起来。小板凳翻了个个儿,垫脚的砖头滚到一边。他弯腰把酒瓶子拎起来,瓶里还剩小半瓶,晃了晃,酒在瓶底打了个旋。
“行,行。”他干笑两声,嗓子眼里像卡了东西,“当我没说。”
他往院门口走,经过陈老栓身边,脚步顿了顿。陈老栓没让路,赵老五侧着身子从斧头和门框之间挤过去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没落在陈老栓身上。他看的是堂屋门板。门板关着,可门缝里有一只眼睛。陈守田来不及躲,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两寸宽的门缝撞上了。赵老五的眼神不凶,不恼,甚至带着点笑——可那笑底下压着东西,像水底的石头,看不见,踩上去硌脚。
陈守田后背一阵凉。汗湿的褂子贴在脊梁上,风一钻,从后脖颈凉到尾椎骨。
赵老五收回目光,出了院门。脚步声在土路上响了一阵,远了。酒瓶子在手里晃荡,玻璃反着夕阳的余光,一闪一闪,像一只眨动的独眼。
陈老栓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。他蹲下去,捡起赵老五碰倒的小板凳,把滚远的砖头拾回来,重新垫好。做完这些,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堂屋喊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