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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赵老五上门

“出来。”

陈守田推开门。门轴吱呀一响,他站在门槛里,没往外走。

陈老栓在磨盘边坐下,从兜里摸出烟荷包,卷了一根。这回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。

“看见没?”他拿烟指了指院门方向,“你赵叔这人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占他一次便宜,他能记你一辈子。”

陈老栓把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看磨盘上那道裂缝。那是赵老五酒瓶子磕出来的,白印子,像一道旧疤。

“上回你卖豆子,比市场价多挣了三十三块。他打听过。粮站周师傅给你按二等,他知道了。你记账那本子,他八成也听说了。”陈老栓弹了弹烟灰,“他今天来,不是来合伙的。”

陈守田在门槛上坐下来,膝盖并拢,手搭在膝盖上。“他是来摸底的。”

“你脑子清楚就好。”陈老栓把烟抽完,烟屁股在磨盘上摁灭。他站起来,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。“往后他再来,你躲着点。有些账,算不清。”

陈守田没应声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门。门板半开着,门外土路上空荡荡的,赵老五的脚印还留在浮土里,一深一浅,往井台方向去了。

他摸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在“赵叔卖四百六十斤,二等”那行字下面停住。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。

“赵叔来,要合伙。爹没答应。”

铅笔尖顿了顿。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,碰到了另一件东西——那张旧纸角,边角磨得起毛,上面记着赵老五报的五百斤。

陈守田把纸角捏在指头间搓了搓。赵老五豆子地烂根的事,他到底知不知道?要是不知道,他手里那些干豆子卖完就没了,下一季收不上来,他拿什么交粮?要是知道——那今天来合伙,就不是摸底,是找退路。

院墙外头,井台方向传来辘轳响。赵老五在打水。铁桶磕在井壁上,哐当哐当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远。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把院门关上了。门闩推过去,木头碰木头,咔嗒一声。

灶房里,陈老栓在舀水。水舀子碰锅沿,叮当一下。陈守田站在堂屋门口,听着那声响,手还插在兜里,攥着那张旧纸角。

陈守田没进灶房。他站在堂屋门口,手从兜里抽出来,旧纸角还捏在指头间。纸角上那行铅笔字被汗浸得发毛,五百斤,赵老五自己报的数。粮站过秤是四百六,差四十斤。

四十斤豆子,赵老五能不知道?

陈守田把纸角折起来,塞回兜里。他蹲下身,从门槛底下摸出一截木炭,在青砖上画了一道。横着画,代表赵老五。又竖着画一道,代表爹。两道线交叉的地方,他点了一个点。这个点,就是今天。

灶房里水开了。陈老栓舀水的声音停了,换成往暖壶里灌。咕嘟咕嘟,壶口冒白气,从灶房门口漫出来,飘到院子里就散了。

“守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你去趟镇上,把账本给周师傅看看。”陈老栓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拎着水舀子,“让他把上回那批豆子的单子补一份。就说家里要留底。”

陈守田抬头看他爹。陈老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可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。留底就是留证据。赵老五要是往后拿豆子的事做文章,粮站的单子就是铁证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陈老栓缩回灶房,水舀子又响起来。陈守田站起来,走到磨盘边。磨盘上那道白印子还在,他伸手摸了摸,石面粗粝,白印子凹下去一点,是酒瓶子磕的。赵老五今天来,酒没喝一口,瓶子倒磕了两回。

他绕着磨盘走了一圈。磨盘底下压着几根麦秸,是赵老五裤腿上蹭下来的。麦秸旁边,有一小撮烟灰,跟磨盘上的烟灰不一样——磨盘上的被风吹散了,这一撮在背风处,团着,颜色发黑。赵老五的烟袋锅子磕在磨盘上,烟灰落下来,可有一撮磕在了磨盘底座边上。

陈守田蹲下去,把那撮烟灰拨开。烟灰底下,磨盘底座和石墩的缝里,塞着一小团纸。他抽出来,展开。纸上画着几道线,歪歪扭扭,像是谁家地亩的简图。有一块地,被圈了个圈。

赵老五今天来,还往磨盘底下塞了东西。

陈守田把纸团攥在手心,站起来。他没喊他爹。灶房里灌水的声音还在响,陈老栓没出来。他把纸团塞进兜里,跟那张旧纸角放在一起。两张纸,一张是赵老五报的数,一张是赵老五画的地。

他回到堂屋,把门板合上。门缝里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,在地上拉成一条细线。他坐在门槛上,后背靠着门板,听着院外井台的辘轳声彻底停了。赵老五打完水,该回家了。土路上会留下一道水印子,从井台到他家,明天早上就干了,看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