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盐呢?”
“娘说还有半罐。”
陈老栓没再问。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糊糊倒进嘴里,拿袖子抹了抹嘴,站起来往猪圈走。两头猪崽吃饱了,挨着卧在墙角。白的肚皮朝天,四腿摊开;花的蜷成一团,后腿压在肚子底下。
陈老栓看了一会儿,把烟袋从腰上抽出来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出栏一头卖二十,两头四十。”
“本钱十四块五,饲料算五块,净挣二十多。”
陈老栓吐出一口烟,烟在猪圈顶上散开。“你记着数就行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“赵老五今儿来,看的是花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陈老栓推门进去,门轴吱呀一声,合上了。
陈守田蹲在圈门口没动。日头落到院墙外头,院里的影子拉长,把猪圈整个罩住。花猪崽翻了个身,后腿伸出来,那道癣在暗处看不清了。
秀兰端了盏油灯出来,搁在窗台上。灯光照到猪圈边,陈守田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,又矮又宽。
“还不睡?”秀兰问。
“就睡。”
秀兰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陈守田摸出账本,借着窗台上的灯光,在“余七毛五”底下又添了一行:赵老五来看花猪。
铅笔尖在“花猪”两个字上顿了顿,没再写。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两头猪崽在圈里传来细细的哼唧声,白的挤着花的,花的那头没躲,两团黑影靠在一起,慢慢不动了。
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赵老五家的方向黑着,只有井台那边亮着一点火星,是赵老五蹲在井台边抽烟。火星一明一灭,不紧不慢。
陈守田把门板合上,插好门闩。回屋躺下,账本搁在枕头边。窗外传来赵老五磕烟袋锅子的响,当,当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磕了三下,停了。
陈守田翻了个身,门闩插着,窗纸透进一点星光。他摸到枕头边的账本,指头在封皮上蹭了蹭,没点灯,又放回去。
院里猪崽哼了一声,短促,像被什么惊了一下。陈守田支起耳朵听,只有风刮过榆树枝顶,秫秸簌簌响。
他躺平,眼睛盯着房梁。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,黑乎乎一排。
“守业。”他压低嗓子喊。
对面床上陈守业翻了个身。“嗯。”
“你今儿说赵老五那笑,看的是花猪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咋看出来的?”
陈守业沉默了一会儿。床板吱呀响了一声,他坐起来,摸黑披上褂子。
“他围着猪圈转了两圈。第一圈看墙,第二圈看猪。”陈守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看墙的时候眼睛是直的,看猪的时候眼睛斜了。”
“斜向哪儿?”
“花猪那头。他问花猪腿咋了,问完笑了一下。那笑跟进门时候不一样。”
陈守田没吭声。陈守业又说:“进门那笑是招呼,出门那笑是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啥?”
“记下花猪有癣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。猪圈里又传来一声哼唧,这回是白的,声音粗些,拱了两下食槽。
陈守田把胳膊枕在脑后。“癣能治好。烟油子抹三天,白皮就掉了。”
“他知道能治好。”陈守业把褂子裹紧,“他要是想买,直接开口就行。他不开口,光笑。”
“你想说啥?”
陈守业没接。他躺回去,床板又响了一声。“睡吧。明儿还得上地。”
陈守田没睡。他听着陈守业的呼吸慢慢匀了,自己睁着眼,把赵老五进门到出门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脚踢墙根,问土坯,问花猪腿,笑,走。走到门槛回头笑。那回头的一眼,看的是花猪还是猪圈?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他起了。院里露水重,榆树枝顶的秫秸湿了一层。他先去猪圈看了一眼,两头猪崽挤在墙角,白的压着花的,花的后腿抽出来搁在白的肚皮上。癣上的新肉结了薄痂。
他拿瓢舀了半瓢泔水倒进食槽,白的先醒,拱过来吃。花的睁开眼,没动,等白的吃了一会儿,才慢慢挪过去。
陈守田蹲着看。花猪崽走路的时候,那条腿还是颠,但比昨天稳些。他伸手进圈,摸了摸花猪的后背。猪崽抖了一下,没躲。
“再抹两天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秀兰在灶房烧火,烟从灶口冒出来,顺着屋檐散。陈守田走过去,蹲在灶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