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崽长得比陈守田预想的快。
才二十天，两头猪崽就圆了一圈，食槽拱得咣当响，泔水拌棒子面，一天得喂四顿。秀兰把灶房底下的麸皮口袋翻出来，抖了又抖，倒出来的只够铺个槽底。
“没了。”她把口袋翻过来，里子朝外，拍了两下，细麸皮像灰一样落下来。“明儿拿啥喂？”
陈守田蹲在圈边看猪崽。白的把食槽舔得锃亮，花的在旁边啃槽帮上的木茬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去粮站找周师傅。”
粮站在镇子东头，三间青砖房，门口一排榆树，树底下停着两辆板车。陈守田进门的时候，周师傅正拿笤帚扫磅秤上的麦粒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买粮？”
“麸皮。”陈守田走过去，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了一根递过去。烟是“大丰收”，一毛三一包，他在路上买的。
周师傅接了烟，夹在耳朵上，没点。“麸皮紧俏，得批条子。”
“批条子？”
“粮站出的麸皮，先供公社猪场，剩下的才轮到个人。你要买，得大队开条子，盖上章，拿到粮站来换票。”
陈守田把烟盒揣回兜里。大队开条子，得找队长赵德贵。赵德贵是赵老五的堂叔。
周师傅看他站着不动，把笤帚靠在磅秤上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找赵老五呗。他在粮站有熟人，管麸皮的刘会计跟他沾亲。”
陈守田心里咯噔一下。绕来绕去，又绕到赵老五头上。
“谢了，周叔。”他转身往外走。
周师傅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你要实在急，去镇上磨坊问问。私人磨坊有时候出麸皮，不过价钱高。”
陈守田没回头，摆了摆手。
磨坊在镇子南头，靠河边，两间土坯房，门口堆着麦秸垛。磨坊主姓孙，四十来岁，一只眼睛蒙着白翳，人称“孙瞎子”。陈守田进去的时候，孙瞎子正往磨眼里添麦子，磨盘转得嗡嗡响，白面粉从磨缝里淌出来，落进底下的木槽。
“买面？”
“麸皮。”
孙瞎子停了手，磨盘慢下来。他拿袖子擦了擦脸上沾的面粉，那只白翳眼对着陈守田，好的那只眯着。“麸皮不外卖，我自己喂驴。”
“孙叔，我拿工换。”陈守田往前站了一步，“你磨坊里洒的面粉、扫的麦秸、清磨盘的活，我包三天。换二十斤麸皮。”
孙瞎子打量他。十六岁的半大小子，肩膀还没长开，可站得直，眼睛不躲。
“三天？”
“三天。干不好你扣。”
孙瞎子从磨盘底下抽出把秃笤帚，扔过来。“先扫磨盘。扫不干净，明儿别来。”
陈守田接住笤帚。磨盘上沾着湿面粉，混了麦壳，粘得紧。他拿笤帚尖一点一点抠，面粉扫下来，麦壳挑出去，磨盘沟槽里的陈垢用指甲刮。孙瞎子坐在门口抽烟袋，好的那只眼盯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
扫完磨盘，陈守田又清底槽。底槽里的面结成了块，他拿木铲铲，手背蹭破了皮，血珠子冒出来，他往裤子上蹭了蹭，接着铲。
孙瞎子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。“明儿早点来，赶头遍磨。”
三天。
第一天扫磨盘、清底槽、搬麦秸。第二天筛麦子、装面袋、喂驴。第三天孙瞎子让他赶驴磨面，驴走得慢，他跟在驴屁股后头，一圈一圈转，磨盘嗡嗡响，面粉落下来，他拿罗筛，粗的倒回去，细的装袋。
第三天傍晚，孙瞎子从磨坊后头搬出半袋麸皮，往地上一搁。“二十斤，秤过了。”
陈守田把麸皮扛上肩。袋子不重，可走了三里地，肩膀开始火辣辣地疼。他换了个肩，走一段，再换回来。到村口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进了院门，秀兰正在灶房门口倒泔水。看见他扛着袋子进来，手一松，瓢掉在地上。
“哪来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