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磨坊换的。”
秀兰走过来,伸手要接袋子。陈守田侧了侧身,自己扛进灶房,搁在面缸旁边。他直起腰,肩膀上的褂子磨破了,露出底下一片红,皮翻着,渗着血珠子。
秀兰跟进来,一眼看见他的肩膀,嘴抿紧了。她转身从灶台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,在温水里浸了浸,拧半干。
“坐下。”
陈守田在灶前的矮凳上坐下。秀兰站在他身后,拿温布按在伤口上。布一挨肉,他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疼就说。”秀兰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疼。”
秀兰没说话。温布敷了一会儿,她拿开,看了看伤口,又换了一面敷上去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瘦,颧骨底下有阴影。她低着头,一滴水落在陈守田肩膀上,温的,不是布的。
“姐,不疼。”陈守田又说了一遍。
秀兰拿布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像爹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灶房外头有人听见。“犟。”
陈守田笑了。肩膀一抖,伤口扯着,他嘶了一声,笑没收住。
秀兰把布拿开,从灶台上摸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往伤口上撒烟油子。黑乎乎的粉末落在破皮的地方,陈守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。
“明天别去了。”秀兰把瓷瓶塞上。
“不去了。二十斤够吃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以后呢?”
陈守田没答。灶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。秀兰把布洗干净,搭在灶台边,转身去舀面做晚饭。陈守田坐在矮凳上,肩膀上的烟油子火辣辣地烧。
窗外传来收音机的声音。赵老五家的。咿咿呀呀的唱腔,豫剧,《穆桂英挂帅》。声音从院墙那边飘过来,混着炒菜的滋啦声,还有赵老五跟着哼的调子,跑调,可嗓门大。
陈守田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赵老五在听戏。他婆娘在炒菜。他家的猪圈里,上个月抓的那头猪崽,叫得比自家这两头还响。他到底在盘算什么?豆子的事没完,地的事没完,现在连麸皮都得绕着他转。
秀兰端了碗糊糊过来,搁在他手边。“趁热喝。”
陈守田端起碗。收音机里穆桂英正唱到“辕门外三声炮”,赵老五跟着吼了一嗓子,破锣似的。陈守田喝了一口糊糊,烫,从嗓子眼暖下去。他低头看见碗底沉着几粒没搅开的棒子面疙瘩,拿筷子戳了戳。
窗外那出戏还在唱。赵老五的嗓门忽然低下去,像是有人进了他家院子。收音机的声音跟着小了,唱腔变成嗡嗡的底噪。陈守田放下碗,侧耳听。
院墙那边,有男人说话的声音。不是赵老五。另一个人的,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赵老五“嗯”了一声,收音机关了。院子里静下来,只有灶房这边秀兰舀水的响动。
陈守田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灯亮着,窗户纸上两个人影。一个胖的,赵老五。一个瘦的,高,影子拉得长,在窗户纸上晃。
瘦子从兜里摸出什么,递过去。赵老五接了,低头看。然后两个人影凑到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像在看同一张纸。
陈守田攥紧了门框。那张纸——赵老五塞在磨盘底下的那张地亩图,他兜里也有一张。上面画着红圈,写着“三十”。
瘦子说了句什么,赵老五点了点头。收音机又开了,还是豫剧,换了一出,《朝阳沟》。唱腔从院墙那边漫过来,咿咿呀呀,裹着夜风,凉飕飕地灌进陈守田的耳朵。
他退回灶房,在矮凳上坐下。秀兰把碗收走,拿抹布擦案板。陈守田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铅笔头钝了,他在舌头上舔了舔,写:麸皮二十斤,换的,三天工。肩膀破皮。
写完,他盯着“三天工”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赵老五家的收音机还在唱,唱到“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”,调子拖得长,像有人拿钝刀子割肉。
陈守田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他走到院子里,两头猪崽已经卧下了,纯黑把头搁在黑白花肚子上,黑白花后腿蜷着,烟油子蹭在干草上,黑乎乎一片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黑白花后腿的癣。干了,结痂了。
院墙那边,收音机忽然停了。豫剧掐断,换成一个男人的声音,在念什么通知。赵老五家的灯还亮着,两个人影还凑在一起。
陈守田站起来,回屋躺下。炕席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背,他没挪。窗外有风,吹得猪圈墙上的干草簌簌响。他闭上眼,赵老五家收音机里的通知声还在响,嗡嗡的,听不清内容。
他翻了个身,把耳朵压在枕头上。声音闷下去,变成一片模糊的响。那个瘦高的人影,那张递过去的纸,赵老五点头的样子——在他眼前晃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