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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周师傅的提醒

粮站后门的土路上,陈守田把板车停稳,车斗里的猪粪还冒着热气。周师傅从磅秤房出来,袖子挽到肘弯,手上沾着黑灰。

“粪卸墙根,别堵门。”

陈守田抄起铁锨,一锨一锨往墙根甩。猪粪掺了干草,甩出去成团,落地不散。周师傅靠在门框上,点了根烟,没抽两口,忽然把烟掐了。

“守田,你过来。”

陈守田放下锨。周师傅往磅秤房那边走,走到墙角,停住。眼睛扫了一圈院子,院里没人,东磅那边老李正低头打算盘。

“昨天公社来粮站查账了。”周师傅声音压得很低,嘴唇几乎没动,“问你有没有来卖过豆子。”

陈守田攥着锨把的手紧了紧。

“查账的翻了三月的单子。”周师傅把烟头从嘴上拔下来,在墙砖上摁灭,“你那张卖豆子的单子,我抽出来了,没给他们看。”

“啥时候抽的?”

“他们进门之前。”周师傅把烟头扔在地上,拿脚碾了碾,“我在这干了十二年,谁查账、查谁、啥时候来,我比公社的人还清楚。”

陈守田没接话。后背那股凉意从腰往上爬,爬到后脖子,汗毛立起来。粮站卖豆有单子,单子上写得清楚:陈守田,四百九十三斤,二等。要是那张单子落到查账的手里,公社的人昨天在他家翻账本那笔账,就对上了。

“赵老五在公社有亲戚。”周师傅往东磅那边瞟了一眼,老李还在打算盘,算盘珠子噼啪响,“他妹夫,姓孙,在公社当干事。”

“干事?”

“管的就是各大队的副业登记。”周师傅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胳膊上的黑灰,“你搞猪崽、倒豆子,归他管。”

陈守田把锨往地上一戳,锨头扎进土里,立住了。

“赵老五这是要断我的路。”

周师傅没接这句。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,没点,叼在嘴里,干嚼着烟丝。“你爹跟赵老五井台上递了十年烟。这事你知道就行,别往外说是我说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粪卸完就走,别在粮站多待。”周师傅转身往磅秤房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没回头,“下回你来,走东磅。老李那人嘴碎,但眼瞎,认不出你。”

“谢周叔。”

周师傅摆摆手,进了磅秤房,门在身后带上。陈守田站在墙根,手里的锨把被手心焐热了。他把剩下的猪粪一锨一锨甩完,锨在墙根磕了两下,磕掉泥。板车调头,出了粮站后门。

日头偏西,晒得土路上的碎石子发白。陈守田拉着空车往村里走,走到岔路口,没往自家方向拐,车把一拧,上了去西坡的土路。

西坡的豆子地荒了。豆秧枯黄,叶子卷成细条,挂在秆上,风一吹哗啦啦响,像一把干纸。地头的垄沟裂了缝,缝里长着灰灰菜,蔫蔫地趴着。

赵老五蹲在地头。

他背对着路,蹲在田埂上,手里夹着烟,烟灰烧了半寸长,没弹。面前那垄豆子枯得最厉害,根部的土发黑,翻出来一股烂泥味。陈守田把车停在路对面,没走近。

赵老五听见车轱辘响,肩膀动了动,没回头。

两人隔着一条田埂。田埂上长着野蒿,半人高,把两个人的下半身都遮住了。赵老五的后脑勺对着陈守田,头发茬子白了一片,日头照上去,像落了一层霜。

陈守田没喊他。赵老五也没回头。风从西坡刮过来,带着烂豆根的酸气,把赵老五嘴里的烟吹得往后飘,飘到陈守田这边,散了。

赵老五抽完最后一口,把烟屁股摁在田埂上,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过身。两人对上了眼。

赵老五脸上没笑,也没恼。嘴角绷着,眼泡肿着,像一宿没睡。他看着陈守田,看了有五六步远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陈守田也没说话。手搭在车把上,车斗是空的,车轱辘陷在松土里,歪着。他看了赵老五一眼,又看了一眼赵老五身后那片枯黄的豆子地。豆秧底下,垄沟里的土是黑的,烂根的味道顺风飘。

赵老五把空烟盒攥在手心里,捏扁了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咳,像要说话,最后只把烟盒往地上一扔,转身往村里走了。

鞋底踩在干豆叶上,咔嚓咔嚓,响了一路。

陈守田看着赵老五的背影缩进村口的槐树后面。他蹲下来,手伸进田埂边的土里,抓了一把。土是潮的,发黑,指头一捻,烂泥。根烂了,赵老五自己也知道。

他把土撒回去,拍了拍手。车把调正,拉着空车往家走。日头落到树梢底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铺在土路上,跟着车轱辘往前伸。

到家门口,陈老栓正蹲在磨盘边修锄头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粮站去了?”

“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