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师傅咋说?”
陈守田把车停进院里,锨靠在猪圈墙上。两头猪崽听见响动,从墙角拱出来,纯黑那头先到食槽边,黑白花后腿还颠着,慢了一步。
“周师傅说,昨天公社查账,问我来没来卖过豆子。”
陈老栓手里的锤子停了。
“他把单子抽了。”陈守田蹲到磨盘边,声音放低,“没给查账的看。”
陈老栓把锤子搁在磨盘上,从兜里摸烟荷包。手抖,烟丝撒出来一撮,落在磨盘上,他没管。
“还有。”陈守田看着爹的手,“赵老五的妹夫,在公社当干事。管副业登记的。”
陈老栓卷烟的指头停了。他抬头看陈守田,眼里那点东西说不清,像是早就料到,又像是不愿意信。
“姓孙?”
“姓孙。”
陈老栓把烟卷叼在嘴上,划火柴,火苗颤了两下才点着。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,在日头底下散成一片青灰。
“赵老五他婆娘姓孙。”陈老栓把火柴梗扔在地上,“我早该想到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但赵老五娶媳妇那年,他婆家那边来了个男的,穿中山装,在公社上班。”陈老栓弹了弹烟灰,“那天赵老五摆酒,那男的坐的主位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磨盘上那撮撒落的烟丝被风吹散,一片一片飘到地上。
陈老栓抽完半根烟,把剩下的摁灭在磨盘上。“你打算咋办?”
“周师傅让我下回去走东磅,老李过秤。”
“东磅老李那人……”
“嘴碎,眼瞎。”陈守田站起来,“周师傅说的。”
陈老栓把烟屁股从磨盘上抠下来,扔进灶膛边的灰堆里。他站起来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伸手拍了拍陈守田的肩膀。手上全是修锄头沾的铁锈,在陈守田褂子上留下五个指头印。
“周师傅这人,记着。”陈老栓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你今儿绕西坡了?”
“绕了。”
“赵老五在地里?”
“在。”
“说啥了?”
“啥也没说。”陈守田把猪圈边的锨拿起来,靠到墙根,“他蹲在地头抽烟,我站路上。看了两眼,他走了。”
陈老栓站在灶房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灶房里秀兰在切菜,刀碰案板,一下一下。陈老栓听着那声响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他啥也不说,比说啥都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田蹲到猪圈边。两头猪崽拱完食,黑白花卧在干草上,后腿蜷着,癣上结的痂干透了,翘起一层白皮。他伸手摸了摸,猪崽哼了一声,没躲。纯黑挤过来,把脑袋搁在黑白花肚子上,两头猪挤成一团。
陈守田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铅笔头钝了,他在鞋底上蹭了蹭,写:周师傅抽单子。赵老五妹夫,公社干事,姓孙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灶房那边秀兰喊吃饭,陈老栓应了一声,往屋里走。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
院门外头,土路上有一道水印子,从井台方向过来,到赵老五家门口断了。日头快落了,水印子边缘已经干了,剩中间一条深色,像一道没长好的疤。
陈守田把院门合上,门轴吱呀一声。他站在门后,听着灶房里碗筷响,猪圈里猪崽哼唧,院墙外头谁家的驴叫了一声。
赵老五啥也没说。可陈守田知道,那张地亩图上的红圈,那个公社的孙干事,那车掺了潮的豆子——赵老五的路,从粮站到公社,全铺好了。他要断的不光是豆子生意,是陈守田往后的每一条道。
陈守田把门闩插上。铁闩落进槽里,闷闷一声响。他转身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兜里的账本。硬纸壳被体温焐软了,边角磨得起毛。
他推开灶房门,热气扑脸。秀兰把碗摆上案板,陈老栓已经坐在桌边,筷子攥在手里,没动。娘从里屋出来,怀里抱着盼盼,孩子刚醒,揉眼睛。
“吃吧。”陈老栓说。
陈守田端起碗。棒子面糊糊,稀,可热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赵老五的烟盒还扔在西坡地头,风一吹,翻了个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