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从腰兜里掏钱,数了十二张一块的,又数了一张五毛的,递过来。陈守田接了,数一遍,二十三块五。他把钱折好,塞进内兜,跟秀兰给的两张毛票搁一块。
“下回有猪崽,还找我。”老刘蹲回去啃烧饼。
陈守田把空车调头。车斗里剩一层干草,沾着猪崽蹭下来的毛。他推车往集口走,走到粮行门口,看见周师傅蹲在台阶上抽烟。
“周叔。”
周师傅抬了抬下巴。“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三块五。”
周师傅把烟灰弹了弹。“本钱十四块五,饲料两块,净挣七块。”
“八块。”陈守田说,“麸皮是换的,没算钱。”
周师傅嘴角咧了一下。“你倒会算。”
陈守田把车停在台阶下,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到新一页。铅笔头写:猪崽出栏,二十三块五。本十四块五,饲料二块。净八块。
写完,他在“净八块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周师傅探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烟屁股摁在台阶上。
“赵老五今儿在集上。”周师傅说。
陈守田把本子合上。“在哪?”
“牲口市那边转悠,刚过去。”周师傅拿烟头指了指街东头,“像是在找啥。”
陈守田把车掉了个方向,往集口走。走到街拐角,赵老五从牲口市那边过来,两手空着,眼睛往两边摊子上扫。两人在街拐角碰了头。
赵老五站住,上下打量陈守田,又看了看空车斗。“猪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三块五。”陈守田说,“赔了。”
赵老五眉毛抬了一下。“赔了?”
“本钱十四块五,饲料两块,搭进去三天工。算下来赔了工钱。”
赵老五笑了一声。那笑从嘴角咧开,没到眼睛。“猪崽没长足就卖,可不赔嘛。”
“急着用钱。”
“急啥?”
陈守田把车把攥紧。“我姐回来添了口人,粮不够吃。”
赵老五把手插进裤兜,肩膀晃了晃。“早说啊,我那有棒子面,先借你两斗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用就不用。”赵老五退了一步,鞋底蹭着土路,扬起一小片灰,“下回赶集,猪崽再养养,别急着出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后脑勺对着陈守田,肩膀一高一低。陈守田看着他走远,拐进牲口市后头那条巷子。巷口有个瘦高个等着,穿中山装,袖子挽到肘弯。
赵老五走过去,瘦高个递过来一根烟。两人凑到一起,瘦高个说了句什么,赵老五点了点头。烟点着了,两股青烟升起来,在巷口绕了一下,散了。
陈守田攥紧兜里的钱。二十三块五,硬纸票子,被手心的汗浸软了。他推车往家走,日头爬到头顶,影子缩在脚底下。
八里路走回去,到家晌午偏西。秀兰在院里晾衣裳,看见他推车进来,手里的湿褂子没拧,水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“卖了?”
“二十三块五。”
秀兰把褂子拧干,搭上绳。“猪崽呢?”
“老刘收了。”
秀兰没再问,把木盆端回灶房。陈老栓从地里回来,锄头靠在院墙上,看见空车斗,站了一会儿。
“卖了二十三块五。”陈守田说。
陈老栓把锄头上的泥刮了刮。“净的呢?”
“八块。”
“八块。”陈老栓重复了一遍,声音没高没低,“够赎镯子的利钱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陈老栓扛着锄头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站住。“赵老五在集上碰见你没?”
“碰见了。”
“说啥了?”
“问我猪卖了没。我说卖了,赔了。”
陈老栓把锄头靠到门后,转身看他。“他信?”
陈守田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到那页,递给陈老栓。陈老栓接过去,眯着眼看了看,又递回来。
“赔了工钱,不算赔。”陈老栓说,“钱在兜里,比啥都稳。”
他进了屋。陈守田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,蹲到猪圈边。圈空了,干草上剩一层猪毛,食槽里还有半槽泔水。他拿锨把圈里的湿草铲出来,堆到墙根,又铺了一层干土。
秀兰端着簸箕过来,里头是碎棒子面。“猪圈空了,腾出来种点啥?”
“种菜。姐爱吃萝卜。”
秀兰把簸箕搁在圈墙上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咋知道我爱吃萝卜?”
“爹说的。”
秀兰没说话,端着簸箕回灶房。陈守田把锨靠到墙根,走到院门口。土路上,赵老五家的驴车停在门口,赵老五正从车上往下搬麻袋。麻袋鼓鼓囊囊,扎口绳是麻绳,打了个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