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碗往桌上一搁,筷子横在碗沿上。“爹,我想挑货郎担。”
陈老栓正往烟袋锅里填烟丝,手一抖,烟丝撒出来半撮。他拿拇指把烟丝按回去,划了根火柴,吸了两口才抬起眼皮。“你说啥?”
“卖针线火柴。本小利薄,走街串巷。”
陈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烟从鼻孔里喷成两条细线。“那是要饭的营生。”他把烟袋锅在桌角磕了磕,磕出个闷响,“你爷爷那辈人没地种才挑担子。咱家有田有地,你挑个货郎担出去,让村里人咋看?”
“爹,分田到户了,地里的活有你和哥。”陈守田把碗挪开,拿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,“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闲着就闲着。秋后有的你忙。”
“货郎担本小利薄,但稳当。”陈守田盯着他爹手里的烟袋锅,那铜锅上磕出个新印子,“秀兰姐看过了,镇上针线摊一天卖二十多份,火柴洋蜡也有人问。三块钱本钱就能转起来。”
陈老栓没说话。他把烟袋重新叼上,吸一口,烟头亮一下,暗下去,再亮一下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房后头猪圈里猪崽拱草的响动。
“你姐那对耳环还在当铺里。”陈老栓忽然说。
“没当。她给我我没要。”
陈老栓看了他一眼,烟从嘴角溢出来,在脸前绕了一下。他没再说话,站起来往院里走,鞋底蹭着门槛,刺啦一声。
陈守田坐在桌边没动。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,朝他使了个眼色。他摇摇头,起身把碗筷收了。
那晚陈老栓没进屋睡。他搬了把矮凳坐在磨盘边,烟袋一锅接一锅。陈守田半夜起来解手,看见磨盘那边一点火星子明灭,映着他爹半张脸。烟灰在磨盘上积了一小堆,被夜风吹散,又落一层。
“爹,睡吧。”
“你睡你的。”
陈守田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他躺在炕上,听着院里烟袋锅磕磨盘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隔很久才响一声。后半夜起了风,磨盘那边的火星子才灭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陈守田听见外屋有动静。他披上褂子出来,陈老栓蹲在柜子前,把柜底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。旧棉袄、破毡帽、一卷发黄的麻绳、半块蓝布。柜子掏空了,他伸手往里够,够了两下,拽出一个木箱。
箱子不大,一尺半见方,杉木的,四角包着铁皮,锈得发黑。箱盖上落着厚灰,陈老栓拿袖子擦了一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他把箱子搁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里头一股樟木味冲出来,混着陈年灰尘。箱子里搁着一副担子——两根竹扁担,一头一个木匣,匣面漆都掉光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木匣分几层,上头一层是玻璃面的,碎了一角,用麻线缠着。
“你爷爷当年就是挑货郎担的。”陈老栓把木箱往陈守田脚前一推,“箱子还在。”
陈守田蹲下去,手摸到竹扁担,竹节上磨得发亮,是手汗沁出来的包浆。他把担子从箱里取出来,木匣比看着沉,底下一层搁着几个小格,格子里还有几根锈针、两枚铜顶针、一截断了的红头绳。他捏起顶针看了看,铜面凹下去一块,是常年顶针鼻磨的。
“这顶针还能用。”陈守田把顶针搁回格子里。
陈老栓站在旁边,手插在袖筒里。“你爷爷挑这副担子走了三个县。后来腿不行了,才回来种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奶奶那会儿就是买针线认识你爷爷的。”陈老栓说完这句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,“箱子擦擦能用。玻璃碎了那块,拿麻线缠紧,别割手。”
“知道了,爹。”
陈老栓出了门。陈守田听见他在院里咳嗽了两声,然后是往地里去的脚步声,踩在碎麦秸上,沙沙响。
秀兰从西屋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碎布头。“我听见了。箱子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陈守田把担子搁在桌上,拿抹布蘸水擦木匣。灰擦掉一层,底下还有一层黑垢,他拿指甲刮了刮,刮出底下黄褐色的木纹。玻璃碎角上的麻线松了,他重新缠紧,绕了三圈,系了个死结。
“姐,你帮我缝两个布袋。”
“多大?”
陈守田拿手比了比。“一尺长,半尺宽,口上穿绳。一个装针线,一个装火柴洋蜡。”
秀兰把碎布头倒在案板上,挑了几块厚实的蓝布和黑布。“针线搁一个袋,火柴搁一个。洋蜡怕压,得单独放。”
“行。”
秀兰坐到灶房门槛上,拿针穿线。陈守田把担子上的木匣重新归置了一遍。上头玻璃面那层放顶针、针、线轴子,第二层放洋火,底下那层搁洋蜡和一小捆麻绳。他数了数,针有三十来根,顶针两个,线轴子五六个,都是旧的。火柴和洋蜡得去镇上进。
“本钱三块够不够?”秀兰咬着线头,含混地问。
“够。针线家里有,添点火柴洋蜡,再买两把新针。剩下的做流水。”
秀兰把线头咬断,抖开布袋看了看针脚。“两个袋,一个蓝的一个黑的。蓝的装针线,黑的装火柴。”
“姐,你手真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