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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货郎担

秀兰没接话,低头又裁了块布,给布袋口穿绳。绳子是纳鞋底用的细麻绳,结实。她把两个布袋缝好,递给陈守田。

陈守田把布袋系在担子两头的木匣边上。蓝的在左,黑的在右。他挑起担子试了试,竹扁担压在肩上,两头木匣离地一尺多,走两步,木匣晃起来,里头针线哗啦响。

“轻了。”陈守田把担子放下,“货装满了正好。”

秀兰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明天赶集,你去进货。针要大小号的,火柴要蜡头厚的。洋蜡挑白的,红的贵,不好卖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秀兰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回头。“守田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挑着担子出去,别在咱村吆喝。先走邻村。”

陈守田愣了一下。“为啥?”

“咱村都认识你。头一回吆喝不出口,去邻村练练胆。”秀兰说完进了灶房,灶膛里火苗蹿起来,映得她侧脸亮了一下。

陈守田把担子靠在墙根,回屋把账本翻出来,在“针线”那页下面添了一行:货郎担,本钱三块。他拿铅笔头在“三块”旁边打了个圈,又写:第一站,邻村。

第二天清早,天刚麻亮,陈守田把担子挑上肩。两头木匣里装了针线、火柴、洋蜡,还有秀兰塞的一小包碎布头,说是搭头,买多了送一块。陈老栓蹲在院里抽烟袋,看见他挑担子出来,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一下,又塞回去。

“早去早回。”

“嗯。”

陈守田出了院门。土路上露水重,鞋底踩上去发滑。他挑着担子往东走,邻村在八里外,要过一条小河沟。扁担在肩上换了两次,左肩换右肩,木匣跟着晃,里头针线哗啦哗啦响。

走到河沟边,他蹲下来喝了两口水。日头从东边树梢上冒出来,照得水面发亮。他站起来,把担子重新上肩,过了河沟,上了对面土坡,邻村的房子就在坡底下,十几户人家,炊烟刚起。

陈守田在村口站住。他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,搁在地上。手伸进兜里摸出拨浪鼓——那是秀兰从柜底翻出来的,鼓面蒙的羊皮,边上裂了一道,摇起来声音发闷。他攥着鼓柄,手心全是汗。

村里有人出来了。一个老头扛着锄头往坡上走,路过他身边,看了一眼担子。

“卖啥的?”

“针线……火柴。”陈守田嗓子发紧,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。

老头没停步,锄头在肩上晃了晃,往坡下去了。

陈守田深吸一口气,把拨浪鼓举起来,摇了一下。闷响。又摇一下,鼓珠子打在羊皮上,咚咚两声。他张开嘴,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,咽了口唾沫。

“卖针线——”

第一声喊出来,尾音劈了。他脸发烫,又喊了一声,这回稳了些:“卖针线——火柴洋蜡——”

声音在村子上空散开。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动了一下。陈守田挑着担子往村里走,拨浪鼓摇着,一步一晃。走到第二排房子前,一个老太太推开门出来,手里攥着个蓝布围裙。

“有针没有?大号的。”

“有。”陈守田把担子放下,掀开玻璃面那层,拿手指拨了拨针,“大号小号都有。您要几根?”

“三根。大号的。”

陈守田从针排上拔了三根大号针,递过去。老太太接过来,对着日头看了看针眼,又拿指甲掐了掐针尖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两分。”

老太太从围裙兜里摸出两枚硬币,搁在玻璃面上。陈守田把硬币攥进手心,钢镚儿还带着体温。老太太转身回屋,门关上了。

陈守田站在担子前,低头看手心。两分钱,一枚二分,铝的,边上磨得发亮。他把硬币揣进兜里,手在兜里攥着没松开。

拨浪鼓又摇起来。他挑着担子往村里走,嗓子松了些,第二声吆喝比第一声长。

“卖针线——火柴洋蜡——”
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他在邻村转了两圈,卖了七根针、一盒火柴、一小截红头绳。兜里的硬币碰在一起,叮叮响。他蹲在村口树荫下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,铅笔头写:邻村,针七根,一分五;火柴一盒,二分;红头绳,一分。合计四分五。
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手伸进兜里摸那几枚硬币。指尖碰到硬币边沿,凉了一下。他攥住,没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