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赵小娥已经站了三天。
陈守田挑着担子从坡上下来,远远就看见她蹲在树根旁,手里攥着根草棍,在地上画什么。她听见拨浪鼓响,抬起头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“今儿去哪村?”
陈守田没停步。“柳树屯。”
“柳树屯逢三赶集,今儿初五,没人。”赵小娥跟上来,步子不紧不慢,跟他隔了两步远,“去赵家坳。那边今儿有集,人都在。”
陈守田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昨天在柳树屯转了一上午,只卖出去两个发卡。赵小娥说得对,他压根没算日子。
“你咋知道赵家坳逢五?”
“我嫂子娘家在那儿。”赵小娥走到他前面,回头看他一眼,“走不走?再磨蹭日头就毒了。”
陈守田把担子换了个肩,跟上去。赵小娥走在前面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扎成一把,用根红头绳系着。那根红头绳,跟陈守田在集上卖的一个色。
到了赵家坳,赵小娥没急着让他摆摊。她先绕着村口那棵大榆树走了一圈,又往村里瞅了两眼。
“摆树底下。”她指了指榆树,“这个点日头偏东,树荫正好罩住半条路。赶集的人从南边来,先过你这摊。”
陈守田把担子放下,玻璃面掀开,发卡一排排摆好。赵小娥蹲在旁边看,伸手把几个颜色混在一起的发卡分开,红的归红的,蓝的归蓝的。
“摆这么齐干啥?”陈守田问。
“买的人先看颜色,再看价钱。你混着放,她挑花眼就走了。”
第一个买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媳妇,领着个七八岁的丫头。丫头盯着那排红发卡,脚不动了。媳妇拽了她一把,丫头没动。
赵小娥开口了:“嫂子,这发卡塑料的,齿密,夹头发不扯头皮。丫头头发细,用这个正好。”
那媳妇看了赵小娥一眼,又看陈守田。“多少钱?”
“五分。”陈守田说。
“三分的也有。”赵小娥从旁边摸出两个颜色暗些的,“这种料子薄点,三分。丫头戴红的,衬脸白。”
媳妇犹豫了一下,从兜里摸出五分钱。丫头伸手抓过红发卡,自己往头上别,别歪了,赵小娥伸手帮她正了正。
“好看。”赵小娥说。
丫头咧嘴笑了。媳妇牵着丫头走了,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摊子。
陈守田盯着赵小娥。她刚才那几句话,把他一上午卖不出去的东西,三言两语就卖了。那媳妇掏钱的时候,眼睛看的是赵小娥,不是他。
“你咋知道她舍得花钱?”
“她褂子是新浆的,袖口有绣边。”赵小娥把剩下的发卡重新码好,“给丫头买发卡,不给自己买,这种人最好说话——你夸她丫头,她就掏钱。”
陈守田把五分钱揣进兜里。硬币贴着掌心的汗,滑了一下。
一上午,赵小娥帮他卖了十一个发卡,两根针,一盒火柴。晌午收摊,陈守田蹲在树荫底下数钱。一角八分。他一个人三天才挣四毛,赵小娥半天就帮他挣了一角八。
“你算账快。”陈守田说。
赵小娥从兜里摸出个烤红薯,掰了一半递过来。陈守田接了,红薯还热,烫手。
“我在家管账。”赵小娥咬了口红薯,“我爹在的时候,家里卖粮、买种子、交学费,都是我记。我哥的账也是我记。”
“那你哥知道你把账记得那么细?”
赵小娥嚼红薯的嘴停了一下。“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我记,不知道我记了啥。”
陈守田咬了口红薯。甜,面,咽下去的时候堵在嗓子眼。他想起赵老五那杆秤,秤砣底下焊铁片。赵小娥记的账,跟她哥的秤,是一回事吗?
“你哥让你来的?”
赵小娥把红薯皮扔进树坑,拍了拍手。“我哥不知道。我在家闲得慌,想跟你学做生意。”
“学做生意?”陈守田把剩下半块红薯塞进嘴里,“你哥那摊子不够你学的?”
“他那摊子——”赵小娥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他那摊子,我不稀罕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守田,眼睛盯着远处集上的人。陈守田没再问。他把担子收拾好,玻璃面盖上,发卡在底下哗啦响。
接下来几天,赵小娥天天在村口等他。
陈守田换了几个村子,赵小娥跟着。她吆喝的声音比他亮,算账比他快,哪村缺针、哪村缺线、哪村的人舍得花钱,她门儿清。
“李家坳的人抠,发卡只买三分的。”赵小娥走在田埂上,步子轻快,“赵家坳的人要面子,你拿五分的那种,她嫌便宜。你得进点带花的,一毛的,她咬咬牙也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