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小娥跟你跑货郎担,一天挣多少?”
陈守田挑着担子刚进村口,老槐树底下蹲着个纳鞋底的老婆子,头没抬,话先到了。他脚下一顿,扁担在肩上晃了晃。
“婶子,你说啥?”
“我说赵老五他妹子。”老婆子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,“有人看见你俩在李家坳一前一后走,一个挑担,一个挎包袱。赵老五晌午在井台上骂了半天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,挑着担子往家走。扁担压得肩膀生疼,他换了换肩,步子没停。身后老婆子的声音追上来:“守田,你爹知道不?”
院门半开着。秀兰在院里收衣裳,看见他进来,手里的褂子停了一下。
“赵老五知道了。”
陈守田把担子搁在墙根,蹲下来解扎绳。“知道就知道。”
“他晌午在井台上骂,说谁拐他妹子,他打断谁的腿。”秀兰把褂子叠好,搁在磨盘上,“你爹听见了,没吭声,扛着锄头下地了。”
陈守田手上一顿。扎绳解开,玻璃面掀起来,发卡和梳子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数了数,今天卖了六毛钱,赵小娥帮他压的价,进这批梳子省了两毛。
“姐,赵小娥明天还来。”
秀兰没接话,端起木盆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停住,背对着他说:“你自己拿主意。可赵老五那人,你比他妹子清楚。”
灶房门合上。
陈守田把担子挑进屋,账本掏出来搁在炕沿上。铅笔头在“赵小娥”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。画完盯着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,推到枕头底下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出了门。
陈守田去西坡看豆茬,顺道绕到赵老五家地头。赵老五的豆子地挨着他家西坡,只隔一道田埂。他蹲在田埂上,薅了把草,眼睛往那边瞟。
豆秧黄了大半,叶子卷着,贴在地皮上。根露在外面,黑褐色的,一截一截烂进去,像被火燎过。垄沟里积着水,前几天下过雨,水没渗下去。赵老五这块地地势低,四面高,水全往中间灌。
陈守田站起来,拿脚踢了踢田埂上的土。土是实的,夯过,硬邦邦。田埂靠赵老五地那头,有一条浅沟,像是被人扒过,沟底露出新土。他蹲下去细看,沟从田埂外侧通到地里,口子不大,雨水顺着这条沟往地里灌。沟外侧,是他家西坡的地界。
他直起腰。这条沟不是赵老五挖的。田埂外侧的土往内翻,挖沟的人站在他家这边。
陈守田攥了攥手里的草,扔了。他往家走,路过赵老五院墙,墙头枣树枝上挂着个破草帽,是赵老五下地戴的那顶。院里收音机响着,豫剧,赵老五跟着哼,嗓子粗,调子跑得远。
他没停步。
第二天傍晚,陈守田收了摊往回走。走到村西那条土路拐弯处,赵老五从榆树后面闪出来,堵在路中间。
天还没黑透,赵老五的脸铁青,嘴角往下撇着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两截粗胳膊。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往前耸着。
“站住。”
陈守田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,搁在脚边。扁担一头杵地,手扶着。
“赵叔。”
“谁是你赵叔。”赵老五往前逼了一步,鞋底踩碎一片干土,“我问你,我妹跟着你瞎跑啥?”
“她自己来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赵老五唾沫星子喷出来,“她一个姑娘家,天天跟你走村串巷,挑着担子卖针线。你安的什么心?”
陈守田手扶着扁担,没动。“赵叔,你回去问小娥。是她找的我,说想学做买卖。我教她认货、算账,她帮我压价、看摊。一天挣几毛,她拿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赵老五冷笑,嘴角咧开,牙黄着,“你糊弄鬼呢。她一个丫头片子,懂什么买卖?你拿她当幌子,走村串巷,谁知道你俩干啥。”
扁担在陈守田手里攥紧了。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掌心,他没松。
“赵叔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我就这么说了,咋的?”赵老五又逼一步,胸口几乎顶到扁担头上,“我告诉你陈守田,你离她远点。明天起,她不去你那儿了。”
“哥!”
赵小娥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。陈守田回头,赵小娥从土路那头跑过来,碎花褂子下摆一掀一掀,鞋上沾着泥。她跑到陈守田前面,把他挡在身后,胸口起伏着,喘气粗。
“哥,是我自己要去的,不关他的事。”
赵老五愣了一瞬,脸更青了。“你还有脸说?跟我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赵小娥往前站了一步,下巴抬着,“我在家你嫌我吃闲饭,出来挣点钱你又拦着,你到底想咋?”
赵老五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喉结上下滚了滚,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又插回去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一天挣三毛,三毛够买半斤盐。”赵小娥的声音劈了,嗓子发紧,“你豆子地烂了根,赔了本,家里连盐都省着吃。我出来挣点,你倒嫌丢人了?”
赵老五的脸由青转白。他盯着赵小娥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甩了一下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一脚踢飞路上的土坷垃,土块砸在榆树干上,碎了。
赵小娥站在原地,肩膀绷着,直到赵老五的背影拐进村口,才松下来。
天暗了。土路上就剩两个人,担子搁在地上,发卡在玻璃面底下反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赵小娥转过身。眼圈红了,没掉泪,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