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五的驴车出了村口,赵小娥没跟着。
她站在自家院门口,蓝布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手里攥着个包袱。陈守田挑着担子路过,脚步慢下来。赵小娥抬起头,招风耳被日头照得透亮。
“我哥是我哥,我是我。”
就这一句。说完她转身进了院,门没关,敞着。陈守田站在土路上,担子压在肩上,麻绳勒进肉里。他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
赵小娥住下来了。一个人,守着一个空院子。
陈守田挑着担子往南走,走了半里路,拨浪鼓忘了摇。日头晒着后脖子,汗从发根往下淌。他脑子里转着那句话——我哥是我哥,我是我。赵老五的妹妹,留在陈家坳,图啥?
晌午回家,秀兰在灶房擀面。陈守田把担子搁在院墙根,进灶房舀水喝。秀兰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。
“赵小娥没走?”
“没走。”
“住哪儿?”
“她家院子。”
秀兰手里的擀面杖慢了一拍,又接着擀。面片在案板上转,越擀越薄。“一个闺女家,独门独院。”
陈守田灌完水,把瓢搁回缸里。“她说她哥是她哥,她是她。”
秀兰没接话。她把面片叠起来,刀切成条,抖开,撒上面粉。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,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陈守田蹲在灶前添了把柴。
“姐,我想添辆自行车。”
秀兰切面的手停了。
“旧车。二手的。”陈守田盯着灶膛里的火,“驮货比挑担快,能多跑几个村。我问了,北关修车铺有一辆,三十块。”
“三十块。”秀兰把刀搁下,“你手里多少?”
“十七块。”
秀兰转身从碗柜最上层摸出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卷票子。她数了二十块,递过来。“凑上。”
陈守田没接。“姐,这是你的——”
“我的就是家里的。”秀兰把钱塞进他手里,“买了车,多跑几个村。账记清楚。”
陈守田攥着钱,纸票子被汗浸软。他站起来,把钱揣进兜里,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。秀兰又在切面,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,节奏没变。
第二天去北关。修车铺在胡同最里头,门口蹲着个老头,拿扳手敲车链子。那辆旧车靠在墙根,黑漆掉了大半,车圈上有锈,可轮胎是新的。
“二十八。”老头头也不抬。
“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七,少一分不卖。”
陈守田掏钱。二十七块,票子一张一张数过去。老头接过钱,从兜里摸出把钥匙,扔过来。“链条上点油,后闸松,自己调。”
陈守田推着车出来。日头照在车把上,锈迹底下露出一点原来的亮色。他跨上去,蹬了一圈,链条嘎吱响了一声,又蹬一圈,顺了。风从耳边过,比挑担子快多了。
他骑到赵小娥院门口,捏了闸。车停了,后闸确实松,捏到底才刹住。院门开着,赵小娥蹲在院里晒干菜,簸箕搁在膝盖上,红辣椒铺了一片。
“买了?”
陈守田扶着车把,没进去。“买了。”
赵小娥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籽,走到门口。她围着车转了一圈,伸手按了按轮胎。
“气太足,颠。放掉点。”她蹲下来,拧开气门芯,呲——气冒出来,拿手指头按了按轮胎,“行了。”
陈守田看着她。赵小娥站起来,手在蓝布衫上蹭了蹭。“后座得绑块棉垫子,不然硌。”
“你咋啥都知道?”
“我哥以前倒腾过车。”赵小娥说完,脸上的表情没变,转身回院里,端起簸箕接着晒辣椒。
陈守田跨上车,蹬了一圈。轮胎放了气,果然稳当些。他骑出村口,上了土路,两边玉米地往后退。风灌进褂子,鼓起来,后背凉飕飕的。
第二天一早,赵小娥站在院门口等他。蓝布衫子,头发扎起来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守田捏着车把没动。
“我认识行情,你认识路。”赵小娥把布包往后座上一搁,“你卖货,我收钱。卖不掉的,我知道往哪退。”
陈守田看着她。赵小娥的招风耳在晨光里透红,眼睛盯着他,不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