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娥是晌午来的,没进院,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个蓝布包。
陈守田正蹲在猪圈边拌食,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木棍没停。赵小娥也不喊他,就那么站着,招风耳被日头照得发红。秀兰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响了两声。
“我哥要走。”赵小娥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像怕被墙那边听见。
陈守田把木棍搁进食槽。“去哪?”
“县里。投奔我姑。”她把手里的蓝布包换了只手拎着,“豆子地荒了,公社我那个表舅调走了。他在村里没靠山了,待不下去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。荒了。那地他去看过,豆秧黄成一片,根烂在土里,拔起来一股腥味。赵老五没再找人挖沟,也没再提租地的事。他那些天往镇上跑,鞋底磨薄了一层,回来就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,烟灰磕了一地。
“啥时候走?”
“明儿一早。驴车都收拾好了。”赵小娥往院里瞥了一眼,秀兰正端着簸箕出来倒灰,两人目光碰了一下,赵小娥先移开,“我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他自个儿咋不来?”
“他说不来。”赵小娥把蓝布包往怀里紧了紧,“他说见了面不知道说啥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院墙那边传来搬东西的响动,麻袋拖过门槛,沙沙的。赵老五的嗓子响了一下,含含糊糊的,像在骂驴,又像在骂别的什么。
赵小娥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守田哥,雪花膏下回进货,我跟你一块去。”说完不等他答,快步回了院门。
陈守田蹲回猪圈边。两头猪崽拱过来,纯黑拿鼻子顶他手背。他摸了摸黑白花的耳朵,毛长齐了,软乎乎的。赵老五要走。那个在他家磨盘底下塞地亩图的人,那个在猪圈边转两圈、记下花猪癣的人,那个举报秀兰的人。他要走了。
心里堵着一团东西,说不清是松快还是别的。没人再给他使绊子了。可赵老五欠他姐的,欠他家的,还没算。
秀兰端着簸箕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“走了好。”她说,跟昨天一样的话,可这回声音里多了点别的,像绷了很久的弦松了半圈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欠你的——”
“别提了。”秀兰把簸箕往墙根一靠,转身往灶房走,“人都要走了,提那些干啥。”
她进了灶房,门帘放下来,遮住了半边光。陈守田蹲着没动。猪崽又拱过来,纯黑把下巴搭在他膝盖上,呼哧呼哧喘气。他伸手拨开猪脑袋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糠。
夜里陈守田没睡踏实。炕席底下的账本硌着后背,他翻来覆去,把赵老五进门到出门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。脚踢墙根,问土坯,问花猪腿,笑,走。走到门槛回头笑。那回头的一眼,看的是花猪还是猪圈?现在想这些没用了。人明儿就走。
天没亮透他就起了。秀兰已经在灶房烧火,锅里熬着棒子面糊糊。陈守田盛了一碗,蹲在门槛上喝。日头从东边爬上来,照在院墙上,把枣树枝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放下碗,去墙角拿货郎担。玻璃面擦干净,针排摆整齐,火柴和洋蜡码好。秀兰把昨儿烙的饼用布包了,塞进担子侧兜。
“今儿去哪?”
“南边几个村。上回那个老太太说要大号针,给她捎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