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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赵老五要走

陈守田把担子挑上肩,拨浪鼓插在腰后。出了院门,土路上有露水,鞋底踩上去发滑。他往南走,走了半条街,拐上了赵老五家门前那条道。

院门开着。赵老五蹲在院里收拾东西,麻袋摞在驴车边,鼓鼓囊囊。驴拴在车辕上,低头啃地上的干草。赵老五的婆娘抱着个包袱从屋里出来,看见陈守田,愣了一下,缩回门框后头。

赵老五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两人对视。日头从院墙那边照过来,赵老五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,眼窝陷着,嘴角往下耷拉。他手里攥着一截麻绳,绳头散着。

“守田。”赵老五先开口,嗓子哑,像含了口沙子,“你比我有出息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货郎担压在肩上,扁担两头往下沉了沉。赵老五站起来,把麻绳往车辕上一搭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你姐那事……”赵老五的声音低下去,眼睛看着驴背,“我对不住。”

陈守田攥紧了扁担。扁担是榆木的,磨得光溜,手心贴上去凉。赵老五站在三步外,肩膀塌着,比上次在猪圈边矮了半头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话,弯腰从地上捡起个麻袋角,往车斗里塞。

陈守田挑着担子走了。扁担在肩上吱呀响,拨浪鼓晃了一下,鼓珠子打在羊皮上,闷闷一声。他没回头。
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赵老五的声音,不高,像说给自己听:“你赵叔这辈子,就败在一个贪字上。”

陈守田脚步顿了一下。扁担在肩上颤了颤,玻璃面里的针排晃了晃,针尖碰着玻璃,细碎地响。他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土路往南拐,赵老五家的院墙落在身后。日头升到树梢高,把货郎担的影子拉在路面上,晃晃悠悠。陈守田走了半里路,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才停下来。

他把担子搁在路边,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账本。铅笔头舔了舔,翻到最后一页,在“赵老五走,后天”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攥在手里。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,风从麦地那边过来,带着青气。

赵老五走了。地亩图上的红圈,掺潮的豆子,磨盘底下的纸团,猪圈边那两圈脚步,秀兰跑回来的那个夜里井台上没有的井——这些账,一笔一笔,都随着驴车轱辘碾过去,压进土里了。

可赵小娥还在。雪花膏的路子还在。孙干事那瘦高个的影子,还在县里某个仓库门口站着。

陈守田把账本塞回兜里,挑起担子。拨浪鼓摇起来,咚咚两声,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滚开。他往南走,嗓子松了松,喊出第一声:“卖针线——火柴洋蜡——”

声音散进两旁的玉米地里,叶子上的露水被日头晒干了,卷着边。远处有户人家开了门,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,朝他招了招手。

陈守田把担子挑过去,放下,掀开玻璃面。老太太挑了三根大号针,递过来两分钱硬币。他攥在手心,钢镚儿带着体温。
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他在村口树荫下歇脚。兜里的硬币碰在一起,叮叮响。他摸出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,铅笔头写:南李庄,针三根,二分。写完,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会儿,又添了一行:赵老五走。旧账未清。

他盯着“旧账未清”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。树荫外头,日头白花花地照着土路,远处有驴车过来的响动,轱辘碾过坑洼,吱呀一声。陈守田抬头看了一眼,驴车上坐着个老头,车厢里搁着几口袋粮食,往镇上方向去了。

他站起来,挑起担子。拨浪鼓摇了两下,往下一个村走。走了几步,手伸进兜里,摸到账本硬壳的边角,磨得起毛,扎手。

赵老五的驴车,这会儿该出村口了。往县里去的那条路,要经过粮站门口。陈守田站在路口,往北边望了一眼。土路弯弯曲曲,两旁的杨树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看不见驴车,也看不见赵老五。

他收回目光,往南走。拨浪鼓在腰后晃,咚咚,咚咚。日头把货郎担的影子拉在脚后跟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前面还有个村子没去,那老太太说,她儿媳妇要买红头绳。

陈守田把拨浪鼓举起来,摇了一下。闷响。又摇一下,鼓珠子打在羊皮上,咚咚两声。他张开嘴,嗓子比早上松了些。

“卖针线——火柴洋蜡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