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娥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。
陈守田正蹲在猪圈边拌食,麸皮掺了把碎棒子面,木勺在桶里搅得咕叽响。他抬头,赵小娥的手攥着门框边,指头抠进木头缝里。招风耳在日头底下透光,薄得能看见血丝。
“守田哥。”她嗓子发紧,像含了块石头,“我哥出事了。”
木勺停在桶沿上。麸皮水顺着勺柄往下滴,砸在鞋面上。
“县里。跟人合伙盘了个铺子,卖五金,赔了。”赵小娥松开手,往院里迈了一步,又停住,“欠了八百多。铺子盘出去,还差三百。”
陈守田把木勺搁进桶里,站起来。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麸皮渣子掉了一地。
“人回来了?”
“没脸回来。”赵小娥低下头,拿脚尖碾门槛上的土,“让我先来问问你。你要是不同意,他就不回来。”
猪圈里两头猪拱过来,纯黑拿鼻子顶陈守田的腿。他站着没动,手垂在身侧。日头从院墙西边斜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,铺在磨盘上。
赵小娥站在门槛外头,没再往里走。土路上有驴车过去,轱辘碾过坑洼,吱呀一声。她等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我哥以前对不起你家。”
陈守田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
“那年抽你姐的媒人钱,二十块,我哥拿去喝酒了。秀兰姐哭了一夜。”赵小娥的声音低下去,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他后来没提过,可我知道。我那时候小,站在院墙这边听秀兰姐哭,听了一夜。”
磨盘上的影子没动。
“他现在真知道错了。”赵小娥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门槛上,木头闷响,“在县里那几个月,他睡仓库,吃挂面,省下钱想还,可窟窿越捅越大。守田哥,他不敢回来,是怕你撵他。”
陈守田蹲回去,拿起木勺,在桶里搅了两下。麸皮水浑,碎面沉在桶底。他盯着桶里那点浑水,勺子碰着桶壁,当当响。
赵小娥不说话了。院墙外头有鸡叫,隔了两户人家,谁家的鸡扑棱翅膀,咯咯两声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灶房门口挂的干辣椒串晃了晃。
“他回来可以。”
赵小娥的脚从门槛上收回去。
陈守田站起来,把桶拎到猪圈边,倒进食槽。两头猪挤过来,鼻子拱进槽里,吧唧吧唧。他把空桶搁在墙根,转过身。
“有个条件。”
赵小娥看着他,招风耳动了一下。
“当年他抽了我姐二十块媒人钱,得还。”
赵小娥点头,点得快,像早准备好了。“我替他还。”
“不用你还。”陈守田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硬,“让他自己还。二十块,一分不能少。”
赵小娥站在门槛外头,日头照着她半边脸,另半边在门框影子里。她嘴唇抿了抿,又松开。
“行。我跟他说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侧过身。
“守田哥,那二十块——我哥要是还了,你是不是就认他这门邻居?”
陈守田没答。他弯腰把空桶拎起来,桶底磕在墙根石头上,闷响一声。赵小娥等了两秒,没等到话,抬脚走了。土路上她的脚步声沙沙的,越来越远,拐过墙角就没了。
陈守田站在猪圈边,手扶着墙。墙头的干草扎手,他攥了一把,又松开。草屑沾在手心里,他拍了拍,转身往堂屋走。
秀兰在灶房门口站着,手里攥着围裙角。她啥时候出来的,陈守田没注意。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秀兰把围裙角松开,转身进灶房。陈守田跟进去,在灶前矮凳上坐下。秀兰往锅里添了瓢水,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,火苗蹿起来,映得锅底发红。
“赵老五要回来。”陈守田说。
秀兰的手在火钳上停了一下。
“在县里赔了,欠了钱,没脸回来。赵小娥替他来问。”陈守田盯着灶膛里的火,“我说回来可以,二十块媒人钱得还。”
火钳从秀兰手里滑下去,磕在灶沿上,当的一声。她弯腰捡起来,手抖了一下,火钳头戳进灶灰里,灰扑起来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“姐。”
“回来就回来吧。”秀兰拿火钳把灶灰拨平,声音平得像案板上的面,“都过去了。”
她把火钳搁下,站起来去揭锅盖。蒸汽扑了她一脸,她拿袖子蹭了蹭额头,袖子湿了一片。锅里的水开了,她抓了把棒子面撒进去,拿勺子搅,动作快,搅得水花溅出来,落在灶台上。
陈守田看着姐姐的背影。灰布褂子洗得发白,后领磨破了,露出里头一层旧布。她搅糊糊的手腕细,黄,腕骨突出来,青筋绷着。
“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