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是被鸡叫第二遍吵醒的。他躺在炕上没动,手先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本子硬壳的边角,心里才踏实。
纸角夹在本子最后一页,他没抽出来,只用手按了按。今天得去大洼地看看。
灶房里秀兰已经生火了,烟从灶口漫出来,顺着屋檐散。陈守田穿鞋下地,鞋帮子硬,后跟踩塌了。他从灶台上摸了个凉窝头,揣进兜里。
“这么早?”秀兰从灶膛前抬起头。
“去东头看看麦子。”
秀兰没再问,低头拨火。陈守田出了院门,土路上露水重,鞋底踩出一串深印子。日头刚冒尖,村东头的杨树影子拉得老长,横在路面上,一道一道的。
大洼地在村东头,三亩,分田到户时抓阄抓来的。紧挨着原来周家的老宅基。老宅基早平了,剩几块碎砖烂瓦埋在土里,长着一蓬一蓬的野枸杞。陈守田走到地头,蹲下来。
麦子刚抽穗,青里泛黄,穗头还不沉,风一吹,整片地晃。他伸手拨了拨跟前的麦秆,叶子刮手心,涩。
兜里摸出纸角。折了两折,展开,比巴掌小一圈。纸上的墨线细,可清楚。一个方框,横横竖竖的线,东南西北四个角标着字。
“东至沟。”
陈守田抬头往东看。沟在,从北边赵老五地头绕过来,斜着往南,沟底干着,长满灰灰菜。沟沿上几棵歪脖子柳树,枝条垂下来,扫着水面——其实没水,是条干沟。
“西至路。”
往西看。土路从村口过来,到大洼地西边拐了个弯,往南去了。路面上两道车辙印子,深的,是赵老五家驴车压的。赵老五的驴车三天两头往镇上跑,车轱辘碾在软土上,印子一天比一天深。
“南至渠。”
南边是条水渠,从西坡那边引过来的,渠帮子用碎石头垒的,石头缝里钻出茅草。渠里水不多,浅浅一层,流得慢,水面上浮着几片烂叶子。
陈守田站起来,往北看。
北边是赵老五家原来的豆子地。
豆子地现在空着,上一季的豆茬还戳在地里,枯了,灰白色,一根一根立着。地头那棵老榆树还在,树底下是赵老五蹲着抽烟的地方,土被压得发亮。
陈守田盯着那块地看了一会儿。
纸角上的“北至”后头,撕断了,茬口毛毛的,看不出写的什么。可眼前这块地——北边这块豆子地,就是赵老五的。分田到户时,赵老五抓了这块洼地,陈家抓了大洼地,两块地挨着。
陈守田蹲回去,把纸角摊在膝盖上。手指头点着“北至”两个字,点了一下,又一下。
旧纸角上写的,会不会就是这块洼地?
他爷爷当年管账,周家的账。本子上记着“周家,大洼地,押三租七,佃户十二家”。大洼地这三个字,他认得,跟眼前这块地对得上。东沟,西路,南渠——三条都对上了。北边呢?北边是赵老五的豆子地,可赵老五的豆子地以前是谁的?
陈守田把纸角翻过来。背面空白,啥也没有。他又翻回去,对着日头照,纸厚,透不过光。可“北至”后头撕断的地方,茬口上隐约有个墨点,圆的,像某个字的起笔。
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天。
赵老五分的是旁边的差地。差地——大洼地北边这块豆子地,土薄,石头多,种啥啥不长。赵老五种了三年豆子,年年烂根。他一直不服,说是抓阄做了手脚。
陈守田把纸角折好,夹回本子里。本子塞进兜,硬壳硌着胸口。
他站起来,沿着地头走了一圈。从东沟走到西路,从西路走到南渠,再从南渠走回北边豆子地。脚步踩在麦垄上,麦穗扫过裤腿,沙沙响。走到北边地头,他停下来。
赵老五的豆子地和大洼地之间,有条田埂。田埂窄,一脚宽,长满狗尾巴草。田埂北边是赵老五的,南边是陈家的。界石埋在田埂两头,半截露在外头,青灰色,上面没字。
陈守田蹲下来,拨开界石旁边的草。石头面上光滑,啥也看不出来。他拿手指头抠了抠石头底下的土,土松,一抠就掉。抠了两下,碰到个硬东西。他扒开土——是块碎瓦片,青的,跟老宅基那几块碎砖一个色。
周家老宅基的瓦。
陈守田把瓦片翻过来,背面有布纹,是旧瓦。他捏着瓦片看了一会儿,放回原处,把土盖回去,草拨拉正。
日头爬到头顶了。麦地里的露水干了,叶子卷着边。陈守田站起来,膝盖咔响了一声。他把本子从兜里摸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。铅笔头钝了,他在鞋底上蹭了蹭,写:
大洼地,三亩。东至沟,西至路,南至渠,北至——笔尖悬在“北至”后头,停了一会儿。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北边,赵老五的豆茬地,枯秆子戳着,老榆树底下那块被压亮的土。
他低头,在“北至”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铅笔尖落下去,画了个弯,底下一点。问号画得小,可清楚。画完了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
院墙那边,赵老五家的方向,传来驴叫。陈守田侧耳听了一下,驴叫声短,叫完就停了。他往家走,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碰见周师傅。
周师傅扛着把锄头,往西坡去。看见陈守田,站住了。
“守田,大洼地看麦子去了?”
“嗯。抽穗了。”
周师傅点点头,锄头在肩上换了个边。“那块地肥,你爷爷在的时候,是周家最好的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