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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爷爷的账本

陈守田翻了个身,炕席底下的账本硌着腰。他睁着眼盯房梁,房梁上那串干辣椒黑乎乎一排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鸡还没叫,窗纸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旧棉絮。

他坐起来,摸黑穿鞋。脚后跟踩塌了鞋帮,他也不提,趿拉着走到灶房。油灯芯挑到最低,豆大的火苗照不亮半张桌子。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旧账本,搁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

翻到前几页,指头停住了。

纸茬子。三页,齐齐撕掉的,只剩半截毛边贴在装订线上。他把油灯凑近,灯芯歪了,火苗舔着纸边。撕口平,不是扯的,是拿刀裁的,或者拿尺子比着撕的。他拿指甲刮了刮纸茬,硬,干透了。

剩下的页上,字是毛笔写的,竖排,从右往左。他认不全,可“押”“租”“佃”几个字反复出现,笔画粗,墨色重。还有地名——“柳树洼”“北河沿”“南岗子”——他一个都没听过。人名更生,张广泰、李万仓、周文轩。周文轩三个字写得最大,每页右上角都盖着一个红印,印泥淡了,剩一圈粉。

陈守田把本子合上,又翻开。合上,又翻开。纸页发脆,翻动时窸窸窣窣,像秋天烧豆叶的响。这不是家账。家账他见过,陈老栓记工分用的那个本子,横格,铅笔字,记的是“张三家借苞米三十斤”“李四家还工两个”。这个本子记的是地。一块一块的地,一茬一茬的租,一年一年的押金。

他把本子摊在灶台上,从灶膛边摸出铅笔头。铅笔头钝得捏不住,他夹在指缝里,在“周文轩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。圈画歪了,铅笔芯断在纸上,留下一个黑点。

天蒙蒙亮,鸡叫头遍。陈守田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,出门抱了捆柴,塞进灶膛。秀兰起来烧火,看见灶膛里火已经着了,看了他一眼。

“起这么早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秀兰没再问,舀水添锅。陈守田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苗蹿起来。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往外走。

陈老栓在院里磨锄头。磨石搁在矮凳上,锄头刃贴着石面,来回推,沙沙响。陈守田走过去,蹲在磨石旁边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爷爷给哪个地主管账?”

磨石上的手停了。陈老栓把锄头翻了个面,又推了两下,沙沙声断了一截,接上。

“咱村东头那片大洼地,以前是周家的。”他往磨石上撩了点水,泥浆淌下来,“你爷爷管了十年账。后来周家败了,地分了,你爷爷留了这个本子。”

“周文轩?”

陈老栓的手又停了一下。这回停得久,锄头搁在磨石上,刃口朝上。他拿拇指试了试刃,没说话。

“本子上每页都有他的印。”陈守田盯着他爹的手,“爷爷的字,我认得几个。‘押’‘租’‘佃’——这是地契底账。”

陈老栓把锄头从磨石上拿起来,在鞋底蹭了蹭刃口的泥。“你爷爷走的时候啥也没说。本子搁在柜顶上,我收的。”

“那旧纸角上写的‘田四至’是哪块地?”

陈老栓摇头。摇得慢,下巴上的胡茬蹭着衣领。“不知道。你爷爷走的时候啥也没说。”

他把锄头扛上肩,往院外走。走了两步停下,没回头。“本子你收好。别往外拿。”

陈守田蹲在磨石旁边没动。磨石上的泥浆慢慢凝了,表面结了一层灰壳。他拿手指头戳了一下,壳裂了,底下还是湿的。

秀兰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,簸箕里是碎棒子面,往鸡窝走。路过他身边,停了停。

“爹说啥了?”

“没说啥。”

秀兰撒了把碎面,鸡扑棱棱围过来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糠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那个本子,别老翻。翻烂了,啥也没了。”

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回屋,从枕头底下抽出本子,把那张旧纸角从最后一页夹层里抽出来。纸角上的字对着日头照过了,墨色淡,可笔画还在。“田四至”三个字底下,撕断的地方,茬口毛毛的。

他把纸角夹回本子,合上。硬壳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他拿手掌按了按,按平了,塞回枕头底下。

院外头,陈老栓的脚步声远了。秀兰还在撒鸡食,鸡咕咕叫着抢。陈守田坐在炕沿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本子硬壳。

爷爷管了十年账。周家的地,周家的租,周家的押。后来周家败了,地分了。赵老五那块洼地,当年是不是周家的?周师傅写的纸团,他爹的草帽,赵老五头一个抓。抓完就变了脸。

本子前几页撕掉的三页,记的是啥?

他把手抽出来,攥了攥拳头。指甲掐进手心,留下四个白印子。窗外,日头爬到树梢,照在窗纸上,灰白一片。秀兰喊吃饭,碗筷碰着案板响。

陈守田站起来,走到院里。猪圈里两头猪崽拱食槽,纯黑用鼻子顶黑白花的后腿,黑白花哼了一声,没动。他蹲在圈边看了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铅笔头,在账本最后一页写:爷爷,周文轩,十年账。三页撕掉。田四至。
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硬壳贴着胸口,硌着。他站起来,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门,门板上的春联褪成粉白,风一吹,卷起的边角抖了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