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时候啥也没说。可本子留下来了。撕掉的三页,记的是哪块地?周文轩的印,为啥每页都盖?赵老五那块洼地,当年在不在这个本子上?
陈守田推开灶房门,热气扑脸。秀兰把碗摆上案板,陈老栓已经坐在桌边,筷子攥在手里,没动。陈守田端起碗,棒子面糊糊,烫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
他没说话。可兜里那个本子,硬壳边角硌着胸口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陈老栓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脆响。
“你那个本子,”他说,“别搁枕头底下。潮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,低头喝糊糊。碗底烫手,他换了个手托着。
“柜顶上有个铁盒子。”陈老栓夹了筷子咸菜,嚼得咯吱响,“你爷爷的东西都在里头。本子原来就搁那盒子里。”
“盒子里还有啥?”
“没翻过。”陈老栓把咸菜碗往桌中间推了推,“你爷爷走了以后,我原样搁上去的。二十多年了。”
秀兰端着碗坐在灶台边,没上桌。她拿筷子头拨了拨碗里的糊糊,抬眼看陈守田,又低下头。
“爹,”陈守田把碗搁下,“周家那大洼地,后来分给谁了?”
陈老栓的筷子停在半空。筷尖上夹着根咸菜,汁水滴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分给谁?”他把咸菜塞进嘴里,嚼完了才说,“分给没地的人。你爷爷帮着分的。”
“他管了十年账,地分了,他还帮着分?”
“账是他管的,地契在他手里。不分咋办?周家人都跑了。”
陈守田攥着筷子,指节发白。“周文轩也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陈老栓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,碗往桌上一墩,“半夜跑的。第二天早上,周家大院就剩个空壳子。你爷爷在院里站了一上午。”
“站一上午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回来啥也没说。”
秀兰站起来收碗。她走到陈守田身边,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,很轻,像掸灰。陈守田没动。
陈老栓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拿手背抹了抹嘴。“铁盒子钥匙在门框上头,第三块砖后头。你自己去拿。”
他出了门。脚步声穿过院子,院门吱呀一声,又合上。
陈守田坐在桌边没动。秀兰把碗摞起来,拿抹布擦桌子,抹布在他手边绕了一圈,没碰他。
“你去拿吧。”她说。
“拿啥?”
“钥匙。”秀兰把抹布拧干,搭在灶沿上,“爹让你拿,你就拿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他走到院门口,门框上头第三块砖,砖缝里塞着东西。他踮脚摸进去,指尖碰到一个硬片,铁钥匙,凉的,上头缠着根红绳,绳头烧过,结了个疙瘩。
他把钥匙攥在手里,回头看灶房。秀兰站在门口,围裙上沾着棒子面,黄白一片。
“我去拿盒子。”
秀兰点头。“我给你看着门。”
陈守田进了他爹那屋。屋里暗,窗纸厚,光透不进来。炕上铺着旧毡子,边角卷着。靠墙一个木柜,两开门,门板上贴着张年画,画上胖娃娃抱鲤鱼,褪成粉白。柜顶上搁着杂物——半卷麻绳、一个豁口碗、几本旧黄历。最里头,靠墙根,一个铁盒子,扁方形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色。
他把盒子搬下来,搁在炕上。锁鼻子锈住了,钥匙插进去,拧不动。他拿钥匙左右晃了晃,铁锈簌簌往下掉,再一拧,开了。
盒盖掀起来,里头一股陈年纸墨味,混着铁锈气。最上面是一块蓝布,包着东西。他把蓝布掀开——一沓纸,裁得齐整,边角发黄。底下压着个布面本子,跟枕头底下那个一模一样,硬壳,边角磨毛。
陈守田把本子拿出来。翻开第一页,字是毛笔写的,竖排。他认不全,可“周文轩”三个字认得,每页右上角一个红印,印泥淡了,剩一圈粉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后面,夹层里,有个硬东西。他拿指甲挑开夹层,抽出一张纸。折了两折,展开,比账本小一圈。上面画着图,横横竖竖的线,标着“东至”“西至”“南至”“北至”。四至中间,一个方框,方框里写着三个字。
“田四至”。
陈守田把纸摊在炕上,拿手按平。纸上的墨线细,可清楚。方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他凑近了看,认得出“周”“押”“十年”几个字。剩下的笔画太密,认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