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trl+D收藏泡泡中文
泡泡中文Paozw.com
泡泡中文 > 都市言情 > 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 > 第61章 旧纸角

陈守田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。

第一页,二月十七,麸皮二十斤,换的。第二页,二月廿三,棒子面十斤。第三页,倒豆账,赵老五,三百二十斤,掺潮,扣秤。一页一页往后翻,铅笔字密密麻麻,有整有零,有的行底下画了横线,有的字旁边打了圈。翻到第五页,货郎担,针七根,火柴一盒。翻到第八页,布摊,蓝布七尺,花布五尺,三块六。翻到第十页,二十匹布,刘采购员,一百一十九块五。亏二十七块九。

十几页,从倒豆子到货郎担,到布摊。每一笔都是他自己写的,铅笔头钝了就在鞋底上蹭蹭,蹭完接着写。

翻到最后一页,纸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东西,鼓着。

他把本子倒过来,抖了抖。一张纸角从夹缝里滑出来,飘到炕席上。黄,薄,边沿毛着,像从什么文书上撕下来的。他捡起来。

纸角不大,巴掌的三分之一。上头有字,毛笔写的,墨色淡了,洇成一团一团的灰。他凑到灯底下,眯着眼认。能看清的只有半行——“……田……四至……东至……”。后面的字撕没了,茬口斜着,像被人一把扯断的。

“田”“四至”“东至”。陈守田把纸角翻过来,背面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翻回去,指腹在“田”字上蹭了蹭。墨是老的,渗进纸里了,指甲刮不掉。

他坐在炕沿上,把纸角搁在膝盖上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本子皮是硬纸壳的,粗麻纸糊的,边角磨得起毛,夹层松了,纸角塞进去,露了个头。他之前翻本子翻了几十回,从没注意到。

陈守田把纸角重新夹回本子最后一页,合上,穿鞋下炕。

堂屋里点着煤油灯。陈老栓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一把干烟叶,正往烟锅里塞。桌上摊着半张旧报纸,上头散着碎烟叶末子。

“爹。”

陈老栓抬头。烟锅叼在嘴里,没点。

陈守田把本子递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纸角露出来。“你看这个。”

陈老栓接过本子,抽纸角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。他把纸角凑到灯底下,眯起眼。灯芯跳了一下,火苗歪了歪,纸角上的字影子跟着晃。

陈老栓看了半天。烟锅从嘴里拿下来,搁在桌上,烟叶末子撒出来,他没管。手指头捏着纸角边沿,越捏越紧。

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
纸角差点掉地上。陈老栓另一只手接住,两只手捧着,像捧一片干树叶。

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嗓子哑了,比平时低。

“本子皮里夹的。”陈守田盯着他爹的手,“这旧账本原来是谁的?”

陈老栓没答。他把纸角搁在桌上,拿烟锅压住一角。从兜里摸出洋火,划了一根,点烟。火苗凑到烟锅上,他吸了两口,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,在灯前散开。
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烟锅里的火暗下去,陈老栓又吸了一口,火才亮起来。

“是你爷爷的。”

陈守田没动。

“你爷爷当年给地主家管过账。”陈老栓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,烟灰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刘家,刘文焕。河西那片地,大半是他家的。”

“管账?”

“收租、记数、写契。你爷爷念过几年私塾,字写得好。”陈老栓盯着桌上的纸角,烟锅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烟杆,“后来土改,刘家跑了,地分了。你爷爷把账本带回来,撕了几页,剩下的塞在柜子底下。我小时候翻出来过,没当回事,后来不知咋的就成了你的记账本。”

陈守田看着纸角上那半行字。“这上头写的啥?田,四至,东至。”

陈老栓没接话。他把纸角从烟锅底下抽出来,翻了个面,又翻回去。灯底下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颧骨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
“地契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田亩的四至。东至哪,西至哪,南至北至。写清楚了,这块地就是谁的。”

“刘家的地契?”

“嗯。”

陈守田把手伸过去。“给我看看。”

陈老栓把纸角攥在手里,没松。“没啥好看的。就半行字,啥也认不全。”

“那上头有咱家的地?”

陈老栓的手又抖了一下。他攥着纸角,指关节发白。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矮下去,他拿烟锅头拨了拨灯芯,火又旺了。

“守田。”他把纸角搁在桌上,拿烟锅压住,“这东西你收好。别丢了。”

“爹——”

“收好。”陈老栓站起来,烟锅在桌沿上又磕了一下,烟灰掉在报纸上,散成灰白的一小堆。他把烟袋别在腰后,往门口走。

“爹,咱家西坡那块地——”

“睡吧。”陈老栓没回头,“明儿还得上县城进布。”

他出了堂屋。脚步声穿过院子,踩在土路上,沙沙的,往院门方向去了。陈守田坐在桌边,听着那脚步声远了。院门吱呀一声,又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