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最后一袋麦子扛上驴车,车斗压得吱呀响。粮站门口排了七辆,他排第八。日头毒,麦芒扎进脖领子,痒得钻心。
“七分二。”老周拿扦子捅进麻袋,抽出来看了看,倒进嘴里嚼,“潮。扣两斤。”
“晒了三天,干透的。”
老周不搭话,秤杆一压,报数:“一百六十七斤。”
陈守田没争。一百六十七斤,七分二,算下来十二块零二。加上家里攒的四十,兜里还有卖布挣的八块零三。凑一块,六十块零五。
差得远。
他把钱卷好塞进袜筒,驴车没卸,直接赶去北关布匹批发门市。王德贵正蹲门口吃面,筷子挑得老高,看见他,吸溜一声把面吞了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陈守田把驴拴在门柱上,“二十匹。十蓝五灰五花。”
王德贵把碗搁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“你上回说二十匹,我还当你吹。真有采购员要?”
“有。”
“哪个社的?”
“红旗。”
王德贵眉毛动了一下,没再问。他转身进库房,陈守田跟在后头。布匹码在木架子上,蓝布压在最底下,灰布中间,花布上头落了一层灰。王德贵拿鸡毛掸子扫了扫,报数:“蓝的一匹五块八,灰的五块二,花的六块四。二十匹,算你一百一十八。上回那两匹的账,一块儿结?”
“一块儿。”
陈守田把六十块零五搁在柜台上,票子摊平。王德贵数了两遍,抬头看他。
“差五十七块五。”
“下月十五前,货出手就结。”
王德贵没说话,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本子,翻开,用圆珠笔写:陈守田,布二十匹,欠五十七块五。写完把本子推过来,笔搁在上头。
“签个名。不会写就按手印。”
陈守田拿起笔,在“陈守田”三个字后头画了个圈,圈里写了个“十”,又描了一遍。王德贵看了一眼,把本子收回去。
“货啥时候拉?”
“今儿。驴车在外头。”
装车装到晌午。二十匹布捆成四捆,两捆摞车斗前头,两捆压后头。陈守田拿麻绳勒了三道,手背勒出红印子。王德贵站在门口看,手里端个搪瓷缸。
“你一个人拉回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八里路,驴够呛。”
“驴不行我推。”
王德贵喝了口水,没再说话。陈守田赶着驴车出北关,日头偏西,驴蹄子踩在土路上,一颠一颠。车斗沉,上坡的时候他下来推,肩膀顶住车帮,脚底打滑。驴回头看了他一眼,耳朵抖了抖。
到家天擦黑。秀兰在院门口站着,看见车斗里四捆布,没说话,转身进灶房端了碗水出来。
“先喝。”
陈守田灌了两口,把驴卸了,牵进棚里添草料。秀兰围着车斗转了一圈,拿手按了按布捆。
“明天摆摊?”
“先摆三天。”陈守田把麻绳解开,抽出一匹蓝布,“采购员那边不急。我先试试水,看零售咋样。”
秀兰把水碗搁在磨盘上。“试水?你不是说采购员全要?”
“全要是一回事,零售价是另一回事。”陈守田把蓝布抱进堂屋,搁在条凳上,“采购员给的是批发价。我摆三天,摸清楚零售能卖多少,心里有底。”
秀兰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第二天逢集。陈守田天没亮就起了,把布匹搬上自行车后座,蓝灰花各一匹,拿油布裹好。秀兰往他兜里塞了六个煮鸡蛋,又摸出个蓝布包。
“秤。”
“摊上借。”
“借的不准。”秀兰把布包塞进他车把上的褡裢,“咱自己的,星子我拿指甲油描过。”
陈守田蹬上车往镇上骑。东头槐树底下,他把油布铺开,蓝布码左边,灰布中间,花布右边。木尺压角,账本搁在膝盖上。日头升到树梢,头一个顾客是个年轻媳妇,在花布前蹲下来。
“多少钱一尺?”
“四毛二。”
“供销社三毛八。”
“你摸摸。”陈守田把布头翻过来,“斜纹,经线密。供销社是平纹,洗两水就泄。”
年轻媳妇捏了捏,又拿手指头在布面上蹭。“扯六尺。”
陈守田量布,划线,剪口,一撕到底。布茬齐整,没毛边。年轻媳妇掏钱,两块五毛二,钢镚儿搁在玻璃面上叮当响。
日头爬到头顶,蓝布卖了七尺,灰布四尺,花布两尺。陈守田蹲在摊后头,拿铅笔头在本子上划:蓝七尺,二块九毛四。灰四尺,一块五毛二。花二尺,八毛四。合计五块三。
刨去本钱,挣了一块二。
第二天换了个位置,挪到供销社斜对面。人流量大了些,蓝布卖了九尺,灰布五尺,花布三尺。收摊的时候数钱,六块八毛。第三天赶上下雨,集上人少,蓝布只卖了三尺,灰布两尺,花布一尺。三天的账拢共:蓝布十九尺,灰布十一尺,花布六尺。零售挣了十五块零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