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，刘长庚来了。
他骑一辆半旧的飞鸽，车铃不响，链条哗啦哗啦。到了摊前，没下车，拿脚尖点着地，扫了一眼摊上的布。
“货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
“拉出来看看。”
陈守田把三匹布从油布里抽出来，摊在槐树底下的席子上。刘长庚支好车，蹲下来，拿手一匹一匹摸。摸到蓝布，指头在布面上弹了两下。
“这匹我要了。”他又摸灰布，“这匹也要。”摸到花布，停了一下，“这匹花色不正，先搁着。”
“三匹都要？”
“你库里有几匹？”
陈守田把账本翻开，递过去。“蓝十匹，灰五匹，花五匹。摊上这三匹是样品。”
刘长庚接过本子，翻了两页，停住。“这上头记得啥？”
“零售账。三天。”
刘长庚把本子举到眼前，一行一行看。看完，把本子合上，还给陈守田。“三天零售十五块零三。你倒会算。”
“采购员要的量，我算过，够。”
刘长庚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行，我全要了。蓝十匹，灰五匹，花五匹。二十匹，一匹不落。原价，按上回说的。”
陈守田把账本揣好，没吭声。刘长庚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，搁在席子上。
“数数。”
陈守田拆开信封，里头一沓票子。十块的，五块的，一块的，还有毛票。他蹲下来，一张一张数。数完，抬头。
“一百六十三。”
“多三块。”刘长庚把烟点上，“你零售的账，我看了。三天十五块零三，刨去本钱，挣了一块二一天。这钱你该挣。三块算跑腿费。”
陈守田把钱装回信封，塞进褡裢最里头。“货在家。你跟我回去拉，还是我送？”
“你送。红旗社后院，找赵保管。”
刘长庚蹬上车走了，链条哗啦响。陈守田蹲在槐树底下，把三匹样品布卷好，绑上车后座。他没急着走，掏出账本翻到新页，铅笔头写：刘长庚，二十匹，一百六十三。本钱一百一十八。净四十五。写完，把本子合上，压在布捆底下。
回家的路，他蹬得慢。链条响得匀，车轮碾过土路，扬起的灰在日头底下发白。到家门口，秀兰正在院里喂猪，听见车铃响，抬起头。
“出手了？”
“全出手了。”陈守田把车支好，从褡裢里摸出信封，抽出一沓票子，递过去。“一百六十三。本钱一百一十八，净四十五。”
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接过钱。她没数，先看了陈守田一眼，又低头看手里的票子。然后一张一张数。数完一遍，又数一遍。
“四十五。”她把钱卷好，塞进贴身褂子的内兜里，手在兜口按了按。“守田，咱家有钱了。”
陈守田蹲在猪圈边，两头猪崽拱过来。纯黑用鼻子顶他的膝盖，黑白花在食槽边哼哼。他伸手摸了摸黑白花的后背，毛长齐了，软。
“姐，这钱你管。我不经手。”
秀兰没推辞，转身进灶房。灶台上搁着个粗瓷碗，碗里是凉好的开水。她端出来递给他。
“下一步呢？”
陈守田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带着铁勺味儿。他盯着猪圈墙上那道干裂的泥缝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刘长庚一个人要二十匹。红旗社不止他一个采购员。镇上三个供销社，县里还有两个。一家二十匹，就是一百匹。”
秀兰把碗收回去。“一百匹，本钱六百块。咱没那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。土路上，赵老五家的驴车早没了，车辙印子被雨水冲平了，剩两道浅沟。他站在门框底下，手扶着门板。门板上贴的春联卷了边，红纸褪成粉白。
“姐，”他没回头，“我想去趟县里。”
“干啥？”
“看看别的社。看他们进布的价，看花色，看谁家缺货。”
秀兰站在灶房门口，围裙攥在手里。“去几天？”
“两天。带上账本和样品布。”
秀兰没说话。她转身进了灶房，过了一会儿出来，手里多了个蓝布包。打开，里头是六个煮鸡蛋，两张烙饼，还有那个卷票子的蓝布包。
“钱带上。住店吃饭。”
陈守田接过布包，沉甸甸的。他把布包塞进褡裢，跟账本搁在一起。硬纸壳和票子贴在一块，硌着胸口。
“姐，家里——”
“家里有我。”秀兰打断他，转身往灶房走，走了两步停下来，侧过身。“守田，你去县里，别光看布。”
“还看啥？”
“看人。看谁管事，谁管钱，谁跟谁不对付。刘长庚那三块钱，不是白给的。”
陈守田站在院里，日头从西边树梢上斜过来，把磨盘影子拉得老长。秀兰进了灶房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纸上，一跳一跳。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，硬壳边角磨得起毛，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