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摊摆了半个月，陈守田摸出门道了。
蓝布走得快，来扯布的多是汉子，做裤子做褂子，颜色深耐脏，一开口就是六尺八尺。花布得看人——年轻媳妇站住脚，翻来覆去挑花样，挑完问价，问完还价，还完不买。老太太干脆，摸一把布面，问一句“结实不”，扯三尺给孙女做袄面。
“蓝布搭花布，一匹蓝的配半匹花的。”陈守田蹲在摊后头，拿铅笔头在本子上画道道，“蓝布两天走一匹，花布得四天。”
赵小娥蹲他对面，嗑瓜子，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攒着。“你那蓝布进价多少？”
“五块八一匹。”
“卖多少？”
“一尺三毛八，一匹三十尺，十块一毛四。”陈守田算得快，铅笔头在本子上点，“净落四块三毛四。”
赵小娥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撒，拍了拍手。“你算得倒细。可你忘了布头布尾损耗，量布的时候手松手紧，一匹布出不了三十尺。撑死二十八尺。”
陈守田抬头看她。赵小娥从兜里摸出把瓜子，递过来。陈守田没接。
“那你算多少？”
“净落三块五，顶天。”赵小娥把瓜子收回兜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“不过你卖得快，半个月回本，比种地强。”
她走到摊前，把蓝布卷了卷，边角对齐。有赶集的人路过，往摊上瞟一眼，赵小娥立刻开口：“大娘，看布？蓝的厚实，花的新鲜，供销社可没这花色。”
那大娘站住了。赵小娥把花布抖开，往她身上一比。“您看，这色衬脸色。扯五尺做件褂子，赶集走亲戚都体面。”
大娘摸了摸布，问了价，没买，走了。赵小娥把布叠好，回头冲陈守田挑了挑眉。
“嘴甜管啥用，人家嫌贵。”
“嫌贵才要跟。”赵小娥走回来蹲下，“她摸了两遍布，第二遍摸的时间长。明天还来，你信不信？”
陈守田没接话，拿尺子把布头压平。日头爬到头顶，集上人多了。赵小娥的嗓门亮起来，大娘大嫂叫得亲，有个抱孩子的媳妇被她喊住，扯了四尺花布，临走还说下回带小姑子来。
陈守田量布收钱，赵小娥招呼人，两人配合得顺。一个上午卖了十一尺，比头几天一整天的量还多。
晌午歇摊，陈守田数钱，赵小娥啃干粮。一个中年男人在摊前站住了。
灰蓝褂子，裤腿挽到膝盖，脚上一双解放鞋，鞋帮子刷得发白。他在蓝布前蹲下，捏了捏布边，又站起来看花布，手背在身后，不急不慢。
陈守田把账本合上。“叔，看布？”
“看看。”男人声音不高，眼睛还在布上转，“你这布，从哪儿进的？”
“县城布庄。”
“多少钱一尺？”
“蓝的三毛八，花的四毛二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，没还价，也没说要买。他又蹲下去，这回把蓝布翻过来看背面，手指顺着布纹捋了两下。
“你这布织得密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一天能卖多少？”
陈守田愣了一下。赶集的人问价问货，没人问一天卖多少。
“没准。十来尺。”
“十来尺。”男人重复了一遍，嘴角牵了牵，“一个月呢？”
赵小娥在旁边停了嚼干粮，眼睛盯着那男人。
陈守田没答。男人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，没点，叼在嘴里。
“我叫王德贵，邻乡供销社的。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“你这布，能不能批量拿？”
“批量？”
“一匹两匹不叫批量。”王德贵把烟别到耳朵上，“我要二十匹起。蓝的十五匹，花的五匹。你给个价。”
陈守田手里的铅笔头捏紧了。二十匹。一匹净落三块五，二十匹就是七十块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赵小娥把干粮收进布兜，站起来。“王同志，二十匹不是小数，你得让我们想想。”
“想。”王德贵从兜里摸出张纸片，递过来，“这我地址。想好了来找我。价钱合适，往后长期要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灰蓝褂子混进赶集的人堆里，一会儿就找不着了。陈守田低头看纸片——邻乡供销社，王德贵，底下压着一行小字：仓库后院，逢双日有人。
赵小娥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供销社的采购员，私人找门路进货。这事我哥干过。”
陈守田把纸片折好，塞进账本夹层。“你哥也往供销社卖过布？”
“卖过粮食。”赵小娥把摊上的布卷起来，“后来人家不要了。你琢磨琢磨，供销社有正经进货渠道，他为啥找你？”
“便宜。”
“对。你这一匹比供销社进价低多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