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心算了一遍。供销社从国营批发站拿货，一匹蓝布少说七块。他卖五块八，中间差一块二。二十匹就是二十四块。
“他要吃差价。”赵小娥把布卷绑好，“你给他供货，他往供销社账上走。两头赚。”
陈守田蹲下来，把玻璃面台子上的布头收拾了。王德贵刚才蹲过的位置，地上落了一小撮烟丝，是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掉下来的。他把烟丝扫了，手指头在地上蹭了蹭。
“二十匹，本钱多少？”
“蓝布五块八，十五匹八十七。花布六块二，五匹三十一。”赵小娥算得比他快，“本钱一百一十八。”
陈守田把手里的布头攥紧了。一百一十八。他兜里现在有八十三块，是半个月摆摊攒下的，加上之前倒豆子剩下的。还差三十五。
“我没那么多本钱。”
赵小娥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秤口袋拎起来递给他。陈守田接过秤，挂在车把上。
“先别回。”赵小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去刘庄。那边有个人也想要布，我替你问了，他要五匹蓝的。”
陈守田推车，赵小娥跟在旁边。日头偏西，集上人散了大半。两人走到刘庄，找到那户人家，谈妥了五匹，交了十块定金。出来时天擦黑，陈守田蹬上车，赵小娥跳上后座。
“五匹蓝的，本钱二十九。卖出去能挣十七块五。”赵小娥在后座上算，“加上王德贵的二十匹，你手里八十三，还差——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嗯。”
链条响，车轮转，土路两旁的玉米地黑乎乎的，风一吹，叶子哗啦啦响。陈守田蹬得慢，脑子里全是数。二十匹，七十块。五匹，十七块五。加起来八十七块五。够给姐赎镯子，够买两头猪崽，够——
“你发啥呆？”赵小娥在后面拍了拍他后背。
“没。”
到了陈家坳村口，赵小娥跳下车，把秤口袋解下来。“明儿还去集上？”
“去。”
赵小娥走了。陈守田推车进院，秀兰在灶房烧火，灶膛的光从门口漫出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小块。他把车靠墙，走进灶房。
秀兰抬头看他。“今儿咋样？”
“卖了十四尺。”陈守田在灶前蹲下，伸手烤火，“碰见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邻乡供销社的采购员。要二十匹布。”
秀兰手里的火钳停了。“二十匹？”
“嗯。一匹挣三块五，二十匹七十块。”陈守田盯着灶膛里的火，“我没那么多本钱。”
秀兰把火钳搁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差多少？”
“三十五。”
灶房里静了一会儿。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水响起来，咕嘟咕嘟。秀兰站起来，走到碗柜前，拉开柜门，手伸到最里头，摸出一个蓝布包。她打开布包，里头是一卷票子，有整有零。
“这是四十。”她把钱搁在灶台上，“卖麦子的钱。那三亩麦子，前天粜了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“那是全家口粮。”
“口粮够吃到明年麦收。”秀兰把布包叠好，塞回碗柜，“你干，姐信你。”
陈守田看着灶台上那卷票子。四十块，有零有整，票面发旧，边角卷着。他伸手拿起来，沉甸甸的。
“姐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秀兰转身去揭锅盖，蒸汽扑了她一脸，“吃饭。明天你去县城进布，我帮你把摊子看着。”
陈守田把钱揣进兜里，跟账本放在一起。硬纸壳和票子贴在一块，硌着胸口。他蹲回灶前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火苗蹿起来，映得他脸上发烫。
院外头，赵老五家那边黑着灯。赵小娥的蓝布衫还晾在墙头竹竿上，风一吹，袖子摆两下。陈守田盯着那件蓝布衫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明天去县城，进二十匹布。王德贵那边，得先交定金。赵小娥说刘庄那五匹的定金十块，先垫上。手里的八十三加秀兰的四十，一百二十三。进二十匹花一百一十八，剩五块。刚好够交王德贵的定金。
他一笔一笔算清楚了，站起来。秀兰把饭端上桌，陈老栓从地里回来，锄头靠在门后，坐下就端碗。没人问钱的事，可陈老栓扒了两口饭，抬头看了陈守田一眼。
“进布？”
“嗯。”
陈老栓没再说话，低头吃饭。筷子碰碗沿，叮叮当当。陈守田端起碗，棒子面糊糊，稠，秀兰今天多搁了面。他喝了一口，烫。
窗外，赵小娥家院里的灯亮了。窗户纸上映出她的影子，在弯腰收拾什么。陈守田把碗放下，摸了摸兜里的账本和钱。
二十匹布。七十块。他这辈子还没经手过这么多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