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刚完,村口老槐树上那口铁钟被人卸了。陈守田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钟没了,钟绳还挂在树杈上,风一吹,空荡荡地晃。队部墙上“陈家坳生产队”的木牌子摘了,换上一块白底红字的——陈家坳乡人民政府。
“生产队散了。”陈守业从地里回来,锄头往墙根一靠,“地全分到户,牲口也分了。”
陈守田没应声。他蹲在磨盘边,拿草棍在地上划拉。地分了,牲口分了,往后没人敲钟上工,各干各的。他兜里那本账,记了快一年,豆子、猪崽、针线、雪花膏,一笔一笔,全是在生产队的缝里抠出来的。缝没了。
“哥,队里那台手扶拖拉机呢?”
“刘麻子抓阄抓走了。”陈守业舀了瓢水灌下去,“赵老五走之前,把他那份折成了钱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赵老五走了快两个月,县里仓库看大门,赵小娥留了下来,跟他搭伙跑了十几个村子。可生产队一散,货郎担的生意怕是要变。他得去乡里看看。
第二天逢集,陈守田起了个大早。秀兰在灶上烙饼,他吃了两张,揣了一张,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门。链条上新抹的机油,蹬起来没声。
八里路,骑到镇上,日头刚爬到树梢。陈守田把车支在供销社墙根,往集上走。走了十几步,脚底下停了。
集市比原来大了三倍不止。原先就供销社门口那一溜摊子,现在从东头牲口市一直摆到西头河沿,布匹、农具、小猪崽、鸡蛋、笤帚、铁锅,连旧衣裳旧鞋都有人摆。最东头,一个老头蹲在地上,面前搁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圈锈了,铃铛盖没了,车座上蒙着块破布。
陈守田蹲下来,伸手拨了拨车链子。锈得厉害,链节咬死了。
“多少钱?”
老头伸出一只手,五根指头张开。“五十。”
“新车才一百二。”
“你懂行。”老头把破布掀开,露出车架上一道焊口,“架子是好的,换条链子就能骑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,没还价。他在集上慢慢走,眼睛扫过一个个摊子。卖布的摊子前最挤,三个女人挤在摊前翻布头,摊主是个中年汉子,手里攥着木尺,量一截,剪一截,嘴里不停:“蓝的耐脏,花的做褂子,这块涤卡结实——”
陈守田站在人群外头看。布摊上码着十几匹布,蓝的、黑的、灰的、花的,还有一匹碎花的,颜色鲜亮,被一个年轻媳妇攥在手里不撒手。摊主剪布的动作利索,量尺、划线、撕布,撕口齐整。买布的人掏钱也痛快,一块两块地往外递。
他在集上蹲了一天。晌午啃了张饼,跟旁边卖鸡蛋的老太太搭了几句话。老太太说,这集上卖布的,原先就供销社一家,今年秋天忽然冒出三个摊子。布是从县城进的,一匹布本钱七八块,零卖一尺三毛五,一匹能挣两三块。
陈守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一匹布四十尺,本钱八块,卖一尺三毛五,一匹卖十三块五。挣五块五。一天卖一匹,一个月就是一百六十五块。货郎担跑一天,撑死挣八毛。
日头偏西,集散了。陈守田推着车往家走,脑子里全是布摊。走到村口,天擦黑。秀兰在院门口等他,手里端着碗水。
“咋样?”
“集大了。”陈守田接过碗灌了两口,“卖布的最挣钱。”
秀兰把碗接回去,没说话。陈守田进了堂屋,陈老栓坐在桌边抽烟袋,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。陈守业在灶房帮娘烧火,锅铲碰铁锅,叮当响。
陈守田在门槛上坐下。“爹,我想摆摊卖布。”
陈老栓抽烟的动作没停。烟从鼻孔里出来,在面前散开。“货郎担不挑了?”
“挑担子跑一天,挣八毛。卖布一天挣五块。”
“布本钱大。”陈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一匹布七八块,你进两匹就是十六块。咱家拿不出十六块。”
“我有四十块。”
陈老栓抬眼看他。灶房里秀兰的锅铲也停了,陈守业探出半个脑袋。
陈守田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递过去。陈老栓接过来,凑着油灯看。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:针线、火柴、雪花膏、红头绳,一笔一笔,底下画着横线,旁边写着“存”。最后一行写着:共存四十块零三分。
陈老栓看了半天,把本子合上,搁在桌上。“你攒的?”
“攒的。赵小娥帮着挣的,分了她三块。”
陈老栓又摸出烟袋,装了一锅,没点。他把烟袋叼在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布这东西,压手里就压死了。卖不动,本钱回不来。”
“我蹲了一天,卖布的摊子前没断过人。”
“你蹲一天就敢下本?”
“我蹲了一天,数了人头。”陈守田把账本翻开,指着背面几行小字,“东头布摊,一上午卖了七匹。西头那个,卖了五匹。供销社那个,卖了四匹。买布的多是给闺女做嫁妆的,还有给娃做棉袄的。”
陈老栓盯着那几行字,烟袋在嘴里转了个方向。
秀兰从灶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。“守田,你真要干?”
“真干。”
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身进了西屋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个小布包,蓝布包着,四角扎着。她把布包搁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一对银耳环,梅花纹,耳钩发黑。
“我把耳环当了。”秀兰把耳环往陈守田面前推了推,“银的,能当个几块。”
陈守田把耳环推回去。“不用。四十块够进第一批布。两匹,蓝的一匹,花的一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