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看着他,手还搁在布包上。“你算准了?”
“算准了。”陈守田把账本合上,“蓝的卖男人,花的卖女人。两匹布,卖完再进。”
陈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在桌角磕了两下,烟灰落在青砖地上。“要干就干利索。摊位找好了?”
“东头槐树底下,卖鸡蛋的老太太旁边。那位置背风,日头晒不着。”
陈老栓站起来,把烟袋别在腰上。“明天我跟你去县城进货。”
“爹,你认得路?”
“我年轻时候挑担子去过。”陈老栓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又停下来,“你那个秤,带上。布按尺卖,秤用不上,可带着踏实。”
第二天鸡叫头遍,父子俩出了村。陈老栓背着个空麻袋,陈守田推着车,车后座绑着麻袋。八里路到镇上,再搭拖拉机去县城,一路颠得骨头散架。
县城北关有个布匹批发门市,门脸不大,里头堆着几十匹布。陈守田挑了两匹,一匹蓝卡其,一匹碎花棉布。蓝布七块八,花布六块五,一共十四块三。他数了钱,把布卷好塞进麻袋。
陈老栓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“县城比镇上人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布摊,得摆在人多的地界。”
“知道。”
回到镇上,天快黑了。父子俩把布扛回家,秀兰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陈守田把两匹布搁在炕上,拿尺量了量,一匹四十尺,两匹八十尺。他摸出账本,新翻一页,铅笔头写:蓝布一匹,七块八。花布一匹,六块五。合计十四块三。余二十五块七。
写完,他把本子递给秀兰。“姐,你记账。”
秀兰接过去,在油灯下看了半天。“一尺卖多少?”
“蓝的三毛五,花的三毛八。”
“花布比蓝布贵三分?”
“花布进价便宜,可买的人多。贵三分,好卖。”
秀兰没再问,把本子合上,收进灶房碗柜最里头。陈守田蹲在院里,把货郎担上那块玻璃面拆下来,拿布擦了擦,明天当布摊的台面。
第二天天没亮,陈守田把两匹布裹好,绑在自行车后座上。秀兰煮了六个鸡蛋,塞进他兜里。陈老栓站在院门口,烟袋叼着,没点。
“卖不动就回来,别硬撑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守田蹬上车,往镇上骑。到了集上,东头槐树底下那个位置还空着。他把车支好,玻璃面搁在两个砖头上,布匹展开,蓝的码一头,花的码另一头。木尺搁在布上,账本压在尺子底下。
日头升起来,赶集的人多了。头一个来的是个中年女人,在花布前站住,拿手摸了摸。
“多少钱一尺?”
“三毛八。”
“贵了。供销社才三毛五。”
“供销社是平纹,这是斜纹,厚实。”陈守田把布头翻起来给她看,“你摸摸,织得密。”
女人捏了捏,没说话。陈守田把尺子拿起来。“要多少?”
“先扯五尺。”
陈守田量布,划线,拿剪子剪了个口,两手一撕,布茬齐整。女人掏了钱,把布叠好揣进篮子。陈守田把一块九毛钱收进兜里,钢镚儿还带着体温。
日头爬到头顶,布摊前围了三四个人。一个老太太给孙女扯了四尺花布,一个汉子扯了六尺蓝布做裤子。陈守田量布、撕布、收钱,手没停。晌午过了,他数了数兜里的钱,一块、两块、五毛、一毛,凑起来三块六。
十二尺布。头一天。
他把钱装好,摸出账本,铅笔头舔了舔,写:第一天,蓝布七尺,花布五尺。合计三块六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尺子底下。日头偏西,集上人少了,他把剩下的布卷好,绑上车后座。
槐树叶子落下来,一片黄的,落在蓝布上。陈守田把叶子拈掉,蹬上车往家走。八里路,链条响得匀,车轮碾过土路,身后扬起一道细灰。
骑到村口,天擦黑。秀兰在院门口等他,手里没端水,攥着那个账本。
“卖了多少?”
“十二尺,三块六。”
秀兰翻开本子看了一眼,合上。“明儿还去?”
“去。逢集就去。不逢集,我去周边村子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