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trl+D收藏泡泡中文
泡泡中文Paozw.com
泡泡中文 > 都市言情 > 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 > 第61章 旧纸角

第61章 旧纸角

他低头看纸角。灯芯跳了一下,火苗歪向一边,纸角上的字在光影里模糊了。“田”字只剩半边,“四至”两个字洇成一团灰,“东至”后头的字被撕口截断,茬口毛着,像一道没长好的疤。

他拿手指头按了按撕口。平的。

陈守田把纸角小心地夹回账本最后一页,合上,拿手压了压硬纸壳。本子皮被体温焐软了,边角磨得起毛的地方扎着手心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秀兰在里头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盼盼在里屋睡了,窗户纸上映着秀兰弯腰的影子。

“姐。”

秀兰回头。

“爹出去了?”

“往西坡去了。”秀兰把碗摞好,拿抹布擦手,“你问他啥了?他走的时候脸沉着。”

陈守田没答。他回屋,把账本塞到枕头底下,躺下。炕席硬,草编的纹路硌脊梁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土坯糙,他拿手指头抠了两下,抠下一点碎末。

纸角上那半行字在眼前晃。“田……四至……东至……”他记住了。爷爷给刘家管账。刘家的地契。本子皮里夹了几十年。陈老栓的手抖了。

西坡那块地。赵老五地头那条沟。从西坡过。

陈守田闭上眼。窗外的风停了,猪圈里两头猪崽哼了一声,又静了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黑着灯,赵小娥的蓝布衫还晾在墙头竹竿上,风一吹,袖子摆两下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角拉到下巴。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,他没挪。纸角夹在最后一页,硬纸壳合着,把半行字压在里头。

“田”和“四至”,他记住了。

明天去县城进布。回来,他得去西坡看看。

天还没亮透,陈守田就醒了。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,硬邦邦的。他摸出来,翻开最后一页,纸角还在。灯没点,借窗纸透进来的青光,那半行字看不清,只剩一团暗影。他拿拇指按了按,又合上。

秀兰在灶房烧火。烟从灶口冒出来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陈守田蹲在灶前,拿火棍拨了拨柴。

“爹昨晚啥时候回来的?”

“半夜。”秀兰往锅里添水,“我听见院门响。今早天没亮又出去了,说去西坡看墒。”

陈守田没言语。火苗舔着锅底,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

“你跟爹说啥了?”秀兰盖上锅盖,“他回来一句话不说,坐门槛上抽了半宿烟。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陈守田站起来,“我去县城。”

他进屋拿布包。本子塞进包袱底,纸角夹在里头。出门时天刚泛白,路上露水重,鞋底踩在土道上,印出一串深印子。

县城南街,布行门口卸了半扇门板。陈守田进去,柜台后头站着个戴眼镜的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
“进多少?”

“二十匹。蓝的十二,花的八匹。”

“涨了。”眼镜拨了拨算盘,“蓝布一匹涨两毛,花布涨一毛五。”

陈守田皱眉。“上回不是这个价。”

“上回是上回。”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,“棉纱紧了,你进不进?”

陈守田算了算。二十匹,涨了七块。他兜里的钱刚够。他蹲在布行门口,把包袱里的本子掏出来,翻到第十页。铅笔字记着:蓝布七尺,花布五尺,三块六。下头一行:二十匹,刘采购员,一百一十九块五。他拿指甲在“一百一十九块五”底下划了一道,又合上本子。

“进。”他站起来。

点布,捆扎,付钱。眼镜数了两遍,拿麻绳把布匹扎成两捆。陈守田把包袱系在扁担一头,另一头挂布捆,挑起来试了试,肩头一沉。

出南街,过石桥。桥底下水浅,露着石头。他放下担子歇脚,把本子又摸出来。纸角从最后一页露了个头,他抽出来,凑到日头底下。

“……田……四至……东至……”

日头光照在纸面上,墨色更淡了,像一层灰雾。“东至”后头撕断的地方,茬口毛毛的,能看出纸的纹路——竖一道横一道,是竹帘抄纸的印子。陈守田把纸角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他对着日头照,纸太厚,透不过光。

他把纸角夹回本子,担子挑上肩,往家走。

到家后晌。秀兰在院里晾布,蓝布花布搭了满绳。陈守田把布捆卸在堂屋地上,喝了瓢凉水,转身往外走。

“又出去?”秀兰喊。

“西坡看看。”

西坡在村西,过赵老五地头那条沟。沟不深,长着野蒿子。陈守田踩着沟沿往西走,走到自家地头。三亩坡地,种着棒子,苗刚过膝,叶子让虫啃了,豁豁牙牙的。

他蹲在地头,手插进土里。土干,一攥就散。他抬头往四周看——东边是赵老五的豆地,西边是条土路,路那头是刘家老坟。坟头早平了,只剩几棵歪脖子柏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