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叔,你咋知道?”
“我咋不知道。”周师傅笑了一下,笑纹在眼角堆着,“我小时候,跟着我爹去周家交租,走的就是大洼地那条路。东沟西渠,记不清了,就记着路两边的麦子,比人高。”
陈守田攥了攥兜里的本子。“周叔,周家那会儿,大洼地北边那块地,是谁的?”
周师傅的锄头在肩上停了一下。“北边?北边是周家老宅基的场院。晒粮食用的。”
“场院?”
“嗯。老宅基东边是宅子,西边是场院。后来宅子平了,场院也分了。”周师傅把锄头换回肩上,“你问这干啥?”
“没啥。就是看看地界。”
周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扛着锄头往西坡走了。陈守田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周师傅的背影拐过墙角,不见了。
场院。周家的场院。后来分给了赵老五。
陈守田把本子又摸出来,翻开那页,在问号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北至,周家场院,后分赵老五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槐树叶子落下来,一片黄的,落在本子皮上。他把叶子拈掉,往家走。
院门口,秀兰在晾衣裳。陈守田走过去,蹲在猪圈边。两头猪崽拱过来,纯黑用鼻子顶他的膝盖。他伸手摸了摸黑白花的后背,毛长齐了,软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洼地北边,以前是周家的场院。”
秀兰把湿褂子搭上绳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“你咋知道?”
“周师傅说的。”
秀兰没接话,转身端盆回灶房。陈守田蹲在猪圈边,手伸进兜里,摸着本子硬壳。纸角夹在最后一页,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往东边望了一眼。大洼地的方向,麦穗在风里晃,青里泛黄,一片连着一片。赵老五的豆茬地夹在中间,枯秆子戳着,像一排没写完的字。
陈守田把院门合上,门轴吱呀一声。他站在门后,手从兜里抽出来,本子没掏。可他知道,那页纸上,“北至”旁边,画着一个问号。问号底下,添了一行小字。
赵老五的豆子地,周家的场院,爷爷的旧账本,撕断的纸角——这些线头在他脑子里缠着,缠成一个疙瘩。疙瘩没解开,可线头露出来了。
他转身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门板上贴的春联卷了边,红纸褪成粉白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春联纸角轻轻晃。
赵老五走了。可赵老五分的那块地还在。地底下的东西,比人走得慢。
灶房门口,秀兰端着一碗糊糊出来,递给他。陈守田接过碗,蹲在门槛上喝。糊糊烫嘴,他吹一口喝一口,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。
“你今儿咋了,魂不守舍的。”秀兰靠着门框,手里纳鞋底,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一下。
“没咋。”
“没咋你蹲猪圈边半天不动。”
陈守田把碗底最后一口糊糊喝了,抹了抹嘴。“秀兰,你说赵老五那块豆子地,当年抓阄的时候,他真做了手脚?”
秀兰手里的针停了。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他自己年年念叨。”
“他念叨他的。”秀兰把针扎进鞋底,“抓阄是当着全村人的面,纸团是我爹团的,他赵老五自己抓的,怨谁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,把碗搁在门槛上。碗底磕在木头上,响了一声。
“可那块地确实差。”他说。
“差地也是地。分给你你种不种?”
秀兰把鞋底翻了个面,针尖又蹭了蹭头发。“守田,你爷爷那会儿在周家管账,周家的事你知道多少?”
陈守田抬头看她。
“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,”秀兰低头纳鞋底,一针扎进去,一针拔出来,“周家败了之后,账本子散了一地,有人捡了去,有人烧了。你爷爷捡没捡,我爹没说。”
“你爹没说,你咋知道有账本?”
“我爹说周家的账本子厚,一本顶人家三本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,把碗端回灶房。出来的时候,秀兰还在纳鞋底。他走到她跟前,压低声音:“本子在我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