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着抽下来，打在村口老槐树的叶子上，沙沙响。赵老五站在树底下，旧提包搁在脚边，包带断了一截，用麻绳系着。
他瘦了一圈。原先那身板能扛两百斤麻袋，现在褂子空荡荡挂在肩上。背也驼了，脖子往前探，像在找地上啥东西。
陈守田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，一抬头就看见了。隔着雨帘子，村口那个灰影子，不是赵老五是谁。他手上没停，掐了根豆角筋，往搪瓷盆里一扔。
“姐，他回来了。”
秀兰在灶台边和面，手在面盆里顿了一下。“谁？”
“你说谁。”
秀兰没接话，手又动起来，揉面的劲比刚才大，案板跟着晃。
赵老五在村口站了有一袋烟工夫。雨不大，毛毛的，把他头发打湿了，贴在额头上。他往陈家方向看了一眼，那眼神隔着雨，看不太清。陈守田跟他隔了半个村子对了一眼，谁也没动。
赵老五低下头，拎起提包往家走。提包在地上拖了一道印子，泥水跟着。
赵小娥从院里迎出来。她没打伞，跑出来时踩起一裤腿泥。接过提包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哥，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
赵小娥没再问，拎着包往院里走。赵老五跟在后头，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又往陈家那边望了一眼。陈守田已经不在灶房门口了。搪瓷盆搁在地上，豆角择了一半。
那扇黑了好几个月的院门，吱呀一声关上。门板上贴的春联早没了，剩两溜白印子。
第二天清早，陈守田在院里劈柴。斧头下去，松木裂成两半，茬口白生生的。他弯腰捡柴，院门外头有人站住了。
赵老五。
他换了身干净褂子，蓝的，洗得发白。头发梳过了，可梳得不齐整，右边翘着一撮。手里没拎东西，空着。站在院门口，没往里迈。
陈老栓从灶房出来，手里端着茶缸。看见赵老五，茶缸搁在窗台上，没喝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，对视。
赵老五先开口：“老栓。”
陈老栓嗯了一声。
赵老五从兜里掏出一卷票子。票子卷得紧，用皮筋箍着。他解开皮筋，手指头蘸了唾沫，数了两遍。二十块，有零有整。他把钱放在磨盘上，票子被风吹得翻了个角。
“老栓，这是当年抽秀兰的媒人钱，我还。”
磨盘上的钱，陈老栓没动。他盯着赵老五的脸。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来，眼窝陷进去，跟半年前在猪圈边上转悠的那个人，不像一个。
赵老五又说：“守田，你赵叔对不住你。”
这话是对着灶房方向说的。陈守田劈柴的斧头搁在木墩上，刃口嵌进木头里。他站在柴堆旁边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陈老栓还是没动。风把磨盘上的票子吹起来一角，赵老五伸手按住，手指头压着钱，指节发白。
陈守田从柴堆那边走过来。步子不快，踩在湿泥地上，一脚一个印。走到磨盘跟前，弯腰，把票子拿起来。二十块，票面发旧，有股汗味。他把钱在手里捋了捋，捋齐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