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天去乡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着乡长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赵小娥把搪瓷缸子摆正,拿袖子擦了擦柜台面。“我爹说,乡长那人不好说话。你咋说通的?”
“没咋说。他就问了问布摊的事。”
“那他说啥了?”
陈守田换了个肩。扁担在肩上硌出一道印。“说乡里支持。”
赵小娥擦了擦手。“支持?光嘴说?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赵小娥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纸包,递过来。“我爹昨儿进的针,你要不要捎几包?刘庄那几个妇女上回说缺细针。”
“要。”陈守田接过来,掂了掂,揣进怀里,“回头给你钱。”
“不急。”
他挑担走了。赵小娥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。
集上人挤。陈守田把摊子支在布行斜对面,刚铺开布,就来了两个妇女。一个挑蓝布,一个挑碎花。挑碎花的那个翻了翻布边,说:“上回刘庄秀英说你收绣活,真的?”
“真的。手帕、枕套、门帘,都要。”
“啥价?”
“看活。细活贵,粗活便宜。现钱。”
那妇女点点头,扯了五尺碎花布,走时撂下一句:“我回去问问,明儿给你信。”
陈守田应了一声,把布卷起来。旁边卖笤帚的老汉凑过来:“小陈,听说你上乡里开会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见着乡长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老汉把笤帚往地上一顿。“乡长咋说?”
“说让好好干。”
老汉咧嘴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“好好干?这话我听了二十年了。乡里那帮人,嘴上抹蜜,兜里揣刀。你甭当真。”
陈守田没吭声。他把布摊上的零钱理了理,毛票归毛票,钢镚归钢镚。
散集时天还亮。他挑着空担子往回走,路过乡政府门口,脚步慢了一下。大门关着,白底红字的牌子在夕阳里发暗。他站了两秒,没进去,接着走。
到家天擦黑。陈老栓在院里劈柴,斧头起落,木屑飞溅。陈守田把担子搁下,进灶房喝水。秀兰在灶前烧火,见他进来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
“集上咋样?”
“还行。卖了六匹布。”
“那不少。”
“有个妇女问绣活的事,说回去问人。”
秀兰拿火钳拨了拨灶膛。“刘庄那几个还干着呢?”
“干着。上回给了现钱,这回又有人问。”
秀兰没再说话,低头烧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
陈守田出来,蹲在磨盘边。陈老栓劈完柴,把斧头楔进木墩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爷爷那帖子,周家收回去的时候,爷爷咋办的?”
陈老栓愣了一下。他摸出烟锅,装烟,点着,抽了一口才开口。“能咋办?人家要,你就得给。地是人家的,账是人家的,帖子也是人家的。你爷爷那天晚上把帖子交出去,回来坐了一宿,没睡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种地了。管了半辈子账,最后连张纸都没留住。”
陈老栓磕了磕烟锅。“你那个本子,我看了。”
陈守田抬头。
“窗台上搁着,我翻了翻。”陈老栓抽了口烟,“三页。记得倒细。”
“乡长说的那些,我怕忘。”
“记着好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磨盘上磕灭,“可记在纸上的,风一吹就没了。你爷爷那帖子,盖了红戳,周家说烧就烧。”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伸手进兜里,摸到账本硬壳。硬壳边角磨得发毛,纸页边也卷了。
“那咋办?”
陈老栓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咋办?你自己想。你爷爷那会儿没得选。你有。”
门关上了。陈守田蹲在磨盘边,手攥着账本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小卖部的灯又亮了。赵小娥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,这回没弯腰,直直地站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