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账本摊在膝盖上,盯着“刘二退”那三个字看了半宿。
天亮时他想明白了——刘二他姐夫能管排号,就能管别的。光有钱不行,还得有“名分”。这名分找谁要?找乡里。
早饭桌上他把这话说了。陈老栓扒拉糊糊的筷子停了一下,没头没脑地撂了句:“你爷爷那会儿,给周家管账,周家给过他一张帖子,盖红戳的。”
“啥帖子?”
“管账的凭证。没那张帖子,谁认你?”陈老栓把碗一推,站起来,“乡里开会,你去。别空手。”
乡政府是两排砖房,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。陈守田在门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才看见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从自行车上下来。四十来岁,脸黑,腰板直,走路带风。
“同志,乡长在哪个屋?”
那人上下打量他。“我就是。你哪个村的?”
“陈家坳的。陈守田。”
乡长把自行车支好,没锁。“找我啥事?”
“听说乡里要开个体户座谈会。我想报名。”
乡长推门的动作停了。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乡长笑了。那笑从嗓子眼里出来,短促,像石子扔进水缸。“十七的个体户,全县也没几个。”他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翻开,拿铅笔头记了一笔,“坐。说说,你干啥的。”
“摆布摊。逢集赶集,不逢集走村。”
“布从哪进?”
“县里南街布行。上回进了二十匹,卖完了。”
乡长把本子合上,别回兜里。“行。后天上午,乡里大会议室。来早点,坐前头。”
座谈会那天,陈守田天不亮就起了。秀兰给他换了件干净褂子,领口洗得发白,没补丁。他揣上账本,走了十里路。
会议室里摆了十几把椅子,坐了大半。陈守田进去,扫了一圈——全是三四十岁的,就他一个年轻后生。他挑了角落坐下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。
发言的有养鸡的、开磨坊的、跑运输的。一个胖女人站起来,说饲料涨价,一年白干。一个瘦男人拍桌子,说供销社压价,收他的鸡蛋比别处低两分。乡长坐在主席位上,听,偶尔插一句,问数。
陈守田没发言。他记。胖女人说饲料涨了三成,他记:饲料,三成。瘦男人说供销社压价,他记:鸡蛋,低两分,供销社。一个老头说想贷款买拖拉机,乡长问“你拿啥抵押”,老头不吭声了。他记:贷款,要抵押。
三页纸,写得密。铅笔头钝了,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接着写。
散会时人往外走,陈守田把本子合上,塞进兜里。刚站起来,乡长在主席台上喊了一嗓子。
“小陈。陈家坳那个。”
陈守田站住。会议室里剩的人不多,都回头看他。
乡长从台上走下来,步子大,两步到他跟前。“你那个布摊,带动了周边几个村的妇女做针线活,乡里知道。”
陈守田没吭声。
“刘庄的、李庄的,好几个妇女来乡里问,说有个小货郎收她们的绣活,给现钱。”乡长拍了拍他肩膀,手重,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,“好好干。乡里支持。”
“支持”两个字,乡长咬得重。陈守田点头,没敢多说话。
出了乡政府大门,日头升到一竿高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兜里的账本摸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写:乡长说,支持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攥在手里。纸壳被手心焐热了。
十里路走回去,脚底板发热。进院门时天擦黑,陈老栓蹲在磨盘边抽烟。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,映着他半张脸。
“会开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陈守田把账本掏出来,搁在磨盘上。陈老栓拿烟锅拨了拨本子,没翻开。
“乡长说啥?”
“说乡里知道,说支持。”
陈老栓抽了口烟,烟从鼻子里出来,散在暮色里。他把烟锅在磨盘沿上磕了磕,磕出两粒火星。
“你爷爷要是活着,看见你这样,不知高兴还是生气。”
陈守田蹲下来。“为啥?”
“你爷爷当年管账,管的是别人的地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叼回嘴里,含混地说,“你现在做生意,做的是自己的路。”
烟锅里的火暗下去。陈守田盯着磨盘上那本账本,硬壳边角磨得起毛。他没接话。
陈老栓站起来,膝盖咔响了一声。他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爷爷那帖子,后来让周家收回去了。周家败的时候,帖子烧了。”
灶房里秀兰喊吃饭,碗筷碰着案板响。陈守田把账本揣回兜里,站起来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亮着灯,窗户纸上映出赵小娥的影子,在柜台后头弯腰收拾什么。
他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,手伸进兜里,摸到账本硬壳的边角。乡长说支持。可“支持”两个字,没落在纸上,没盖红戳。
他推门进了灶房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拿手拢住。案板上搁着两碗糊糊,秀兰的碗已经空了。他端起自己那碗,一口一口喝。碗底刮干净,搁进盆里。
院墙外头,赵小娥的影子还在窗户纸上。陈守田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,把兜里的账本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乡长说,支持”底下,添了一行小字:支持,没红戳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搁在窗台上。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,吹得纸角翻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陈守田上了炕,没脱衣裳,靠着墙坐着。秀兰在灶房洗碗,水声哗啦哗啦。陈老栓的鼾声从东屋传过来,一阵一阵,像拉风箱。
他摸黑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。窗纸透进一点月光,看不清字,他拿手指头摸。摸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,指尖在“没红戳”三个字上停了停。
第二天逢集。陈守田挑着布担子出门,路过赵老五的小卖部。赵小娥正往门口摆货,一摞搪瓷缸子码在木板上。她抬头看见他,直起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