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,陈守田收了摊往家赶。自行车链条吱吱响,后座上绑着半匹没卖完的蓝布,颠一下,布捆撞一下车架。
村口老槐树底下,三条人影横在路中间。
陈守田捏闸。车还没停稳,刘二的声音就从树影里甩过来:“陈守田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刘二身后站着两个人。一个卷毛,叼着烟,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;另一个塌肩膀,手里攥着根槐树枝,枝上的叶子没撸干净。
陈守田把车支好。脚撑子踩下去,咔一声。
“你抢我生意,今天得给个说法。”刘二往前走了两步,鞋底在土路上蹭出沙沙响。
“生意各做各的。”陈守田手扶着车把,没动,“你价格低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?”刘二笑了一声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你卖三块八,我卖三块二。我赔了三天本,你倒卖得欢。你跟我说各做各的?”
卷毛把烟头往地上一摔,拿脚尖碾了碾。“二哥,跟他废什么话。”
刘二又往前一步,伸手推了陈守田肩膀一把。陈守田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踩进一个浅坑,晃了一下,没倒。他手从车把上松开,垂在身侧,指头攥了攥,又松开。
“你再推一下试试。”陈守田声音不高。
“试试就试试。”刘二抬手又要推。
“刘二!”
赵小娥从后面土路上跑过来。她跑得急,蓝布衫下摆掀着,招风耳在暮色里支棱着。她一步插到陈守田前面,后背几乎贴着他胸口,冲刘二仰起脸。
“你敢动手,我就去乡里告你姐夫以权谋私。”
刘二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姐夫孙干事,管集市摊位排号。”赵小娥语速快,一个字不喘,“刘庄逢三逢六,陈家坳逢二逢五,你哪个集交过摊位费?你占着路口最好的位置,谁给你排的号?”
刘二脸色一变。暮色里看不清他脸上具体什么颜色,可他那只抬起来的手慢慢放了下去,指头蜷着。
“你胡扯。”他嗓门比刚才低了半截。
“胡扯?”赵小娥往前逼了半步,“你姐夫批给你的低价货源,从县社仓库直接提的。这事要我当着村里人面说,还是咱仨在这儿说?”
塌肩膀的槐树枝垂下去了。卷毛往后退了一步,拿胳膊肘碰了碰刘二。
“二哥……”
刘二没理他。他盯着赵小娥,眼睛眯了眯。“赵小娥,你姓赵。你哥跟陈守田啥关系,你心里没数?”
“我哥是我哥,我是我。”赵小娥声音没软,“你动陈守田一下,明天我就去乡里。你信不信?”
村口静了几秒。老槐树上有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,叶子沙沙响。
刘二骂了一句,声音含在嘴里,听不真。他转身,拿脚踢了一下路边一块碎砖,砖头滚进沟里,咚一声。
“走。”他冲那两人一甩头。
卷毛和塌肩膀跟上去。走了几步,刘二回头,拿手指点了点陈守田,又点了点赵小娥,没说话,转身进了村。
脚步声远了。土路上只剩陈守田和赵小娥两个人,还有那辆支着的自行车。
陈守田看着赵小娥的后脑勺。她头发扎得紧,后颈露出一小截,晒得发红。她喘着气,肩膀一起一伏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赵小娥转过身来。她脸上还绷着,可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谢啥,咱是合伙人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手伸进兜里,摸到账本硬壳,边角扎手。合伙人——她说得顺嘴,可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跟从别人嘴里出来不一样。
赵小娥弯腰把地上那根槐树枝捡起来,是塌肩膀刚才丢的。她拿树枝拨了拨路边的碎石子,拨了两下,扔进沟里。
“刘二那人,欺软怕硬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他姐夫孙干事,管着全乡集市的排号。刘二占着路口好位置,从来没交过钱。这事捅出去,孙干事的饭碗就得晃。”
“你咋知道这些?”
赵小娥看了他一眼。“我哥走之前,跟孙干事喝过酒。我在灶上热菜,听了一耳朵。”
陈守田把自行车掉了个头。链条又响起来。赵小娥走到后座旁边,手搭在布捆上。
“你回吧。”他说。
“我跟你一段。刘二万一在前头堵你。”
陈守田没推辞。他跨上车,赵小娥跳上后座,手攥着车架。链条响,车轮碾过土路,两边玉米地黑黢黢的,叶子刮着车圈。
骑到赵老五家院门口,赵小娥跳下来。小卖部的灯亮着,窗户纸上映着柜台影子。
“进去坐坐?”她问。
“不了。秀兰等我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