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娥点点头,推开院门。门轴吱呀一声,她迈进去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招风耳在灯光里透出一圈红。
“陈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二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今天丢了面子,下回赶集,他姐夫可能给你排角落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赵小娥把门合上,剩一道缝,“角落就角落。你的布好,不怕。”
门关上了。陈守田站在院墙外头,手扶着车把。灶房那边传来秀兰喊他的声音,隔着院墙,闷闷的。
他推车进院。秀兰站在灶房门口,围裙攥在手里。
“咋这么晚?”
“刘二堵我。”
秀兰的手在围裙上紧了紧。“动手了?”
“没有。赵小娥来了。”
秀兰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转身进灶房端饭。陈守田把车靠墙支好,布捆解下来搁在磨盘上。他蹲在猪圈边,两头猪崽拱过来,纯黑用鼻子顶他的膝盖。
他伸手摸了摸黑白花的后背,毛长齐了,软。手伸进兜里,摸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下回排号,啥情况?”底下添了一行:刘二堵路。赵小娥挡。她提孙干事,刘二退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搁在膝盖上。灶房里秀兰喊吃饭,碗筷碰着案板响。
陈守田站起来,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门板上春联纸角在风里晃,红底黑字,褪得只剩个轮廓。
赵小娥说“咱是合伙人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躲。可她是赵老五的妹妹。赵老五走了,她留下。雪花膏的路子是她指的,刘二的底细是她打听的,今天这一挡,也是她冲上来的。
陈守田推门进了灶房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拿手拢住,火苗稳住。案板上搁着两碗糊糊,秀兰的碗已经空了。
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完。碗底刮干净,搁进盆里。蹲回灶前,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。炭裂开,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灶灰上,灭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小娥今天挡在我前面。她冲刘二喊,拿孙干事的事压他。”
秀兰刷锅的手停了停。锅刷子搁在灶沿上,她擦了擦手。“她替你出头?”
“嗯。”
秀兰把锅刷子拿起来,接着刷锅。水声哗哗的。“她哥刚走,她就替你得罪刘二。这姑娘,跟她哥不是一路人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院里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树影子在地上晃。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赵老五的妹妹,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灶房里秀兰端了油灯往堂屋走。灯影里,她的后背挺得直。走到堂屋门口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睡吧。”
陈守田站在院里没动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亮着灯。窗户纸上映出赵小娥的影子,在柜台后头弯腰收拾什么。影子晃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
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。刘二走了,可他姐夫孙干事还在乡里坐着。下回赶集排号,刘二肯定要动手脚。赵小娥今天把话挑明了,孙干事那边,风声迟早传过去。
赵小娥替他得罪了人。可她姓赵。
陈守田把账本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刘二退”底下又添了一行:孙干事会知道。下回排号,等着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搁在窗台上。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,吹得纸角翻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头。赵小娥的影子还在窗户纸上,不动了。
灶房里那盏油灯还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。陈守田走过去,把灯芯挑低,火苗缩成豆子大。他躺下,把被角拉到下巴。
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,他没挪。
窗外,赵小娥的窗户纸黑了。小卖部的灯灭了。院墙那边传来门轴响,轻轻的,像是有人站在门口,又回去了。
陈守田闭上眼。赵小娥今天说的那句话在耳朵里转——咱是合伙人。她说这话时,眼睛没躲。
可他兜里还揣着赵老五那张当票。秀兰的耳环,明天去赎。
赵老五的妹妹替他挡了刘二。赵老五的当票还在他兜里。这两件事搁一块,怎么算,都算不平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土坯的,摸上去糙,指头能抠下碎末。他抠了两下,停住。
明天去当铺。耳环赎回来,给秀兰戴上。赵小娥那边——下回赶集,刘二要是真把他排角落去,他得有个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