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一百八十块钱摊在炕上,数了三遍。秀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,扎一针,没抬头。
“数够了没有?”
“够了。”陈守田把钱收拢,拿皮筋扎成两沓。一沓往枕头底下一塞,另一沓递给秀兰。“这五十你收着,家里用。”
秀兰接过去,没数,直接揣进围裙兜里。针尖又蹭了蹭头发。“你挣了钱,村里人眼睛都盯着。这两天少出门。”
“我明天还得去镇上赶集。”
秀兰的针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去。”
陈守田没当回事。第二天天没亮,他驮着两匹布往镇上骑。到了东头槐树底下,支好车,玻璃面搁在砖头上,布匹展开。日头升起来,集上人渐渐多了。
头一个来的是个中年汉子,蹲在布摊前摸了摸蓝布。“多少钱一尺?”
“三毛八。”
汉子没说话,站起来走了。陈守田觉得奇怪,这汉子昨天还扯了五尺。他往集上扫了一圈,目光定住了。
斜对面,隔了三个摊位,也支了个布摊。蓝布花布码得整整齐齐,摊后头站着个人,三十来岁,尖下巴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。那人也往这边看,嘴角咧了一下。
陈守田不认识他。可那人摊子前围了两个人,正拿尺子量布。陈守田听见那边报价——“蓝布三毛七。”
比他的便宜一毛。
日头爬到头顶,陈守田的摊子前一个人没有。对面那个摊子倒卖了三四份,尖下巴忙得额头冒汗。陈守田蹲在槐树底下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,铅笔头写:对面,蓝布三毛七,花布三毛二。写完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。
晌午过了,集上人少了。陈守田卷起布,绑上车后座,蹬着往回走。骑到村口,赵小娥站在老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根草棍,正往地上画。
“守田哥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打听清楚了。”
“打听啥?”
“对面摆摊的。”赵小娥往村里走,陈守田推着车跟在后头。“邻村刘家洼的,叫刘二。他姐夫在乡里当干事,管集市的。”
陈守田脚步顿了一下。“管集市的?”
“嗯。摊位排号,归他姐夫管。”赵小娥回过头,招风耳动了一下。“刘二放话了——你卖啥他卖啥,比你便宜一毛。”
陈守田把车靠在院墙上。秀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水,看见赵小娥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姐。”陈守田接过碗,灌了两口。“刘二的事,你知道不?”
“听说了。”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集上有人传,说一个十六七的娃,挣那么多钱,肯定走了歪路。还有人说咱家以前管账,指不定藏了啥。”
陈守田攥着碗,没说话。碗里的水晃了一下。
赵小娥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。“守田哥,你算算,刘二那价,蓝布三毛七,花布三毛二。他进价多少?”
陈守田蹲下来,拿草棍在地上画。蓝布进价两毛八,花布两毛二。他卖三毛八和三毛三,一匹挣三块五。刘二卖三毛七和三毛二,一匹挣——他画了几道,草棍停住了。
“他低于进价?”赵小娥凑过来看。
“蓝布三毛七,进价两毛八,挣九分。花布三毛二,进价两毛二,挣一毛。”陈守田把草棍折了。“可他从乡里拿货,运费比我少。就算挣得薄,不至于赔。”
赵小娥蹲下来,拿过草棍,在地上画了个圈。“他姐夫管集市,摊位费他不用交。你一天交两毛,他省两毛。里外一算,他比你多挣两毛。”
“所以他敢便宜一毛。”
赵小娥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他放话了,你卖啥他卖啥。你换啥他换啥。”
秀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水,泼在院门口。“那你就换。”
陈守田抬头看她。
“他跟你,你换一样他没有的。”秀兰把盆搁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上回县里那个眼镜说,新到了一批的确良,你咋不进?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“的确良贵。进价四毛五一尺,卖六毛。赶集的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的人多,舍得的也有。”秀兰转身往灶房走。“你进三匹,摆在摊头。有人围过来看,你再卖普通布。”
陈守田站在院里。老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,硬壳边角扎手。
“赵小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跟我去县里。进的确良。”
赵小娥点头,转身走了。招风耳在暮色里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