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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眼红的人

第二天晌午,陈守田驮着三匹的确良回到村里。布用油纸裹着,绑在后座上,路上颠了一路,油纸磨破一个角,露出里头淡青色的布面,滑,亮。

第三天赶集,陈守田把的确良摆在摊头。玻璃面上,淡青、鹅黄、浅粉三匹布码在最显眼的位置。日头照上去,布面泛着光。赶集的人走过,脚步慢下来。

“这是啥布?”

“的确良。”陈守田拿手一抻,布面绷直,又松开,不留褶。“滑溜,结实,洗了不缩。”

“多少钱一尺?”

“六毛。”

问的人咂了咂嘴,可没走。一个年轻媳妇蹲下来,拿手摸了好几遍。“给我扯四尺。做件褂子。”

陈守田量布,划线,剪口,撕开。的确良撕起来声音脆,布茬齐整。年轻媳妇掏了两块四,把布叠好揣进篮子。

对面摊上,刘二往这边看了好几眼。他摊前没人。

日头爬到头顶,陈守田卖了六尺的确良。围过来看布的人多,看了的确良,顺手扯几尺蓝布花布。陈守田量布撕布收钱,手没停。晌午过了,他数了数兜里的钱,三块六加两块四,六块。蓝布卖了四尺,花布三尺。

刘二那边,一上午没开张。

第二天逢集,陈守田又进了两匹的确良。刘二也进了——可他进的是蓝布,价格压到三毛五。陈守田没降价,把的确良摆在摊头,鹅黄和浅粉两匹并排码着,日头一照,半条街都看得见。

第三天,刘二摊上的蓝布堆着没动。陈守田卖了九尺的确良,普通布也走了七尺。

第四天,刘二没来。槐树底下那个位置空着,碎瓦片还在,压摊子的痕迹清清楚楚。

陈守田蹲在摊后头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。铅笔头舔了舔,写:三天,的确良十九尺,普通布二十一尺。合计四十七块六。写完,他在底下画了一道,又添一行:刘二没来。他姐夫管集市。

秀兰在灶房蒸窝头,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。陈守田把账本搁在灶台上,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

“姐,刘二赔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姐夫是管集市的。”

秀兰揭开锅盖,蒸汽扑了她一脸。她拿筷子把窝头捡进筐里,动作利索。“管集市的咋了。他又不能把赶集的人绑到他摊上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他脸上发烫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日头偏西,土路上有驴车过来的响动。刘家洼方向,有人赶着驴车往镇上去了,车轱辘碾过坑洼,吱呀一声。

陈守田摸了摸兜里的账本。硬壳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他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刘二没来”底下写:他姐夫,乡里干事,管集市。
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院墙外头,赵小娥的蓝布衫晾在竹竿上,风一吹,袖子摆两下。陈守田盯着那袖子看了一会儿。

赵小娥知道刘二的底细。她知道他姐夫管集市,知道他不交摊位费。这些事,她打听的比谁都清楚。

可她是赵老五的妹妹。

灶房里秀兰喊吃饭。陈守田把账本揣回兜里,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。土路空荡荡的,驴车声早没了。刘二没来,可刘二他姐夫在乡里坐着。

他推门进了灶房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拿手拢住,火苗稳住。案板上搁着两碗糊糊,秀兰的碗已经空了,搁在盆里。

陈守田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完。碗底刮干净,搁进盆里。他蹲回灶前,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。炭裂开,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灶灰上,灭了。

“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刘二赔了本,他姐夫能不管?”

秀兰刷锅的手停了停。锅刷子搁在灶沿上,她擦了擦手。“你是说——”

“他姐夫管集市。摊位排号归他管。”陈守田盯着灶膛里那点红炭。“下回赶集,他要是把我排到角落去,我咋办。”

秀兰把锅刷子拿起来,接着刷锅。水声哗哗的。“排到角落,就在角落卖。你的布好,酒香不怕巷子深。”
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院里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树影子在地上晃。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。

刘二赔了三天本。可他姐夫在乡里坐着,手里攥着摊位排号的权。陈守田把账本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管集市”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下回排号,啥情况?
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搁在窗台上。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,吹得纸角翻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
灶房里秀兰端了油灯往堂屋走。灯影里,她的后背挺得直。走到堂屋门口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睡吧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
陈守田站在院里没动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亮着灯。窗户纸上映出赵小娥的影子,在柜台后头弯腰收拾什么。影子晃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