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业天不亮就下了地,陈守田天不亮就蹬车出了村。
兄弟俩一个往东,一个往南。院门口那条土路,一个朝坡上走,一个朝坡下走,岔开了。
秀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锅铲,看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响,她没动。
陈守业的地在东边坡上,二亩三分,种的是麦子。他不用化肥,挑草木灰。灶膛里掏出来的灰,一担一担往地里挑,肩膀压得通红,扁担吱呀吱呀叫。晌午不回来,秀兰把饭装在瓦罐里,让盼盼送上去。盼盼提着瓦罐爬坡,罐子磕在膝盖上,洒了一半。陈守业蹲在地头,接过罐子,拿筷子刮了刮罐沿,把剩的倒进嘴里。
“舅,我妈问你啥时候回。”
“天黑。”
盼盼蹲在旁边看他吃饭。陈守业扒了两口,从兜里摸出一块石头,青色的,圆溜溜的,搁在盼盼手心里。
“拿回去玩。”
盼盼攥着石头跑下坡,石头在兜里叮叮响。
陈守田那边跑得远。南边五个村,三天跑一轮。布匹装在麻袋里,绑在车后座,蓝的压底下,花的搁上头。赵小娥跟了两回,第三回没跟。她哥的小卖部进了新货,她要看着。陈守田一个人蹬车,链条响得匀,日头底下影子缩在车轮底下。
晚上回来,秀兰把饭端上桌。陈守业从坡上下来,鞋上全是泥,裤腿挽到膝盖。陈守田从南边回来,车后座空了,兜里鼓鼓囊囊。两人坐一张桌,各吃各的。陈守业吃得多,三碗糊糊,两个窝头。陈守田吃得快,一碗糊糊,一个窝头,吃完就掏账本。
秀兰把碗筷收进灶房,锅刷子搅着水,哗哗响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哥今天挑了几担灰?”
秀兰刷锅的手停了停。“你问这干啥。”
“没咋。”
秀兰把锅刷子搁下,擦了擦手,走到桌边。陈守田的账本摊着,铅笔头搁在纸上。她看了一眼,第一行写着:哥挑灰,六担。第二行:南李庄,蓝布三匹,花布两匹。
“你记你哥的?”
“记着玩。”
秀兰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灶沿上。“守田,你哥的地,你别管。他种他的,你跑你的。各干各的,谁也别碍着谁。”
陈守田把账本合上。“我知道。”
秀兰转身进了里屋。陈守田坐在桌边,油灯火苗一跳一跳。他把账本翻开,在“哥挑灰,六担”底下添了一行:姐说,别管。
秀兰开始管账。
陈守田每回跑完生意回来,把兜里的钱掏出来,搁在桌上。钢镚儿、毛票、块票,一堆,零的整的混着。秀兰拿过算盘,珠子拨得噼啪响。她拨算盘的样子跟周师傅不一样,周师傅手指头快,她慢,一颗一颗拨,拨完了,拿铅笔在纸上记。
陈守田的账本归陈守田。秀兰另拿一个本子,封皮上贴着块蓝布,是她从旧褂子上剪下来的。本子里记着:三月初七,守田交,二十四块三。三月初十,守田交,十八块七。三月十四,守田交,三十一块。一笔一笔,日期、数目,写得清楚。底下空一行,再写:买盐,八分。买煤油,一毛二。给盼盼买本子,五分。
陈守业不交钱。他种地的收成归他自己,卖了麦子,钱揣兜里。秀兰不问他,他也不说。可有一回,陈守业卖了半缸麦子,回来搁在桌上一卷票子,十块的,五块的,一共四十七块。
秀兰看了一眼。“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收着。”
陈守业把钱往秀兰那边推了推。“你管。我花钱没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