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把钱收了,记在蓝布本子上。记完,她抬头看了陈守业一眼。“守业,你种地挣的,加上守田生意挣的,咱家存了四百块了。”
陈守业没说话,蹲在门槛上,拿石头刮鞋底的泥。刮了两下,站起来,往坡上走了。
秀兰把本子合上,搁进碗柜最里头。陈守田从南边回来那天,她把本子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给他看。
“四百零三块。”秀兰的手指头点在数目上,“你哥四十七,剩下的都是你的。”
陈守田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。“姐,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啥?”
“给盼盼攒着。上学,买本子,往后嫁人。”
秀兰的手在本子上停住了。她没抬头,铅笔搁在纸上,笔尖点了一个小点。
“守田,姐拖累你了。”
陈守田把本子合上,推回去。“姐,你说啥呢。”
秀兰抬起头。灶房里光线暗,油灯搁在桌上,火苗照着她的手。手背上青筋绷着,指头上有裂口,裂口里嵌着黑泥。
“当年你走的时候,”陈守田盯着油灯火苗,“窗台上那根长头发,我一直记得。”
秀兰愣住了。她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,滚了一圈,停在账本边上。
“头发?”
“嗯。黑的,长的,搁在窗台砖缝里。我放学回来,看见的。”
秀兰没说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裂口,指甲缝里的黑泥。她把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掌纹里全是茧。
“你咋知道是我的。”
“你那会儿没嫁人。家里就你一个女的。”
灶房里静了一会儿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秀兰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把锅盖揭开,蒸汽扑了她一脸。
“守田,”她背对着他,“那根头发——你留着干啥?”
“没留。看了两天,风吹跑了。”
秀兰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水,搅了两下,停下来。她转过身,肩膀在抖。脸上没泪,可肩膀抖得厉害,灰布褂子跟着一颤一颤。
陈守田站起来,把账本揣进兜里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姐,那头发是黑的。你走的时候才十八。”
他出去了。
院子里,盼盼在地上爬。土路硬,她膝盖上沾着泥,手里攥着陈守业给她的青石头,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什么。陈守田走过去,弯腰把她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。盼盼咯咯笑,石头从手里掉下来,滚到磨盘底下。
陈守田举着她转了一圈。日头偏西,院墙影子压过来,把磨盘盖住了一半。他抬头看盼盼,小丫头脸上全是泥印子,眼睛亮。
“舅,高!”
“高不高?”
“高!”
他把盼盼放下来,蹲着给她拍膝盖上的土。拍了两下,手停了。盼盼身后,灶房窗户纸上映着秀兰的影子。她站在灶台前没动,肩膀还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