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业蹲在田埂上拔草,指尖带泥,一株一株地掐,掐断了还要把根须翻出来晾在日头底下。村里人路过都多看两眼——那两亩地让他侍弄得像绣花,垄是垄,沟是沟,连田埂都拍得溜光,比生产队那会儿的样板田还齐整。
“守业,你这地是种给谁看的?”刘麻子扛着锄头从地头过,停下来咂嘴。
陈守业没抬头,手底下不停。“种给自己看。”
“你弟卖布挣了大钱,你还在这刨土疙瘩。”
“他挣他的,我种我的。”
刘麻子讨了个没趣,扛锄走了。陈守业直起腰,看了一眼东边那块斜角地——界石还在,一排溜齐。他蹲回去接着拔草,日头把他的影子钉在垄沟里,一寸一寸往东挪。
秋收的时候,陈守业的两亩麦子割下来,摊在场上晒了三天。陈老栓拿木锨翻麦子,翻到一半停下来,抓了一把在手里搓,搓开皮,吹了吹,搁嘴里嚼。
“咋样?”陈守业站在场边,手里攥着镰刀。
陈老栓没说话,又嚼了两口。“你过来。”
陈守业走过去。陈老栓把手里那把麦子递给他。“你数数,一穗多少粒。”
陈守业接过来,低头数。数完一穗,又数一穗,数到第三穗,抬头看他爹。
“四十八粒。上回是四十二。”
“亩产呢?”
“我估了,三百五。”
陈老栓把烟锅摸出来,没点,在手里攥着。“你弟那块地,去年三百一。你比他多打四十斤。”
陈守业把麦穗攥在手心里,麦芒扎着手心,他没松。
“去,把磅秤推来。过实了再说。”
磅秤推来,陈老栓掌秤,陈守业扛袋子。两亩地,装了六麻袋,一袋一袋过。最后一袋过了秤,陈老栓拿粉笔在麻袋上划了一道,蹲在地上算了半天。
“三百五十三斤。比周围人家多打五十斤不止。”
陈守业把麻袋口扎紧,没说话。陈老栓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麦糠。
“挑两袋最好的,磨面。”
“磨面干啥?”
“你甭管。挑最好的。”
陈守业看了他爹一眼,弯腰从六袋里挑了两袋。拎起来掂了掂,搁在板车上。陈老栓推着板车往磨坊走,陈守业跟在后面,手扶着车帮。父子俩一路没说话,车轮碾过土路,嘎吱嘎吱响。
磨坊里粉尘飞。看磨的老孙头把麦子倒进斗里,机器轰隆隆转起来。陈老栓蹲在出粉口等着,白面簌簌落下来,他伸手接了一把,细,滑,攥住再松开,不散。
“好面。”老孙头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你家麦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雨水好,可好也没好成这样。你咋种的?”
陈老栓没答,把面装进口袋。两袋麦子磨了一袋半面,他背在肩上往家走。陈守业要接,他没给。
到家天擦黑。秀兰正在灶房烧火,见陈老栓背着面进来,站起来接。
“爹,这面——”
“秀兰,你蒸一锅馒头。白面的。”
秀兰接过面口袋,解开看了一眼,抬头看陈老栓。“全蒸?”
“全蒸。”
秀兰没再问,舀水和面。陈老栓蹲在灶房门口,烟锅点着了,抽一口,烟从鼻孔里钻出来,慢悠悠的。陈守业把板车靠墙立好,进来洗手,水瓢舀了半瓢,浇在手上,搓了两把。
“爹,蒸那么多馒头干啥?”
陈老栓磕了磕烟锅。“你弟多久没吃白面了?”
陈守业没吭声。秀兰在灶上揉面,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,越揉越光。她揉完面,盖上湿布醒着,转身去院子里抱柴。
馒头上了笼。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,蒸汽从笼盖缝里钻出来,一股麦香,浓得压人。盼盼从屋里跑出来,扒着灶台看。
“娘,白面馒头?”
“嗯。”
“过年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