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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哥哥的转变

“没过。你舅种的麦子。”

盼盼拍手,被秀兰赶去洗手。陈老栓坐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褶子,一道一道,像犁过的地。

馒头出笼的时候,天全黑了。秀兰拿筷子夹了一个,搁在碗里,端到堂屋桌上。陈守业从地里回来,肩膀上搭着褂子,进门就闻到味儿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哥,吃饭。”陈守田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盘咸菜。

兄弟俩坐下。陈老栓坐主位,秀兰和盼盼坐侧边。桌上就一笼馒头,一碟咸菜,一锅棒子面糊糊。馒头白得晃眼,在油灯底下冒着热气。

陈守业伸手拿了一个,掰开,里头的瓤一层一层,虚腾腾的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停住了。

陈守田也拿了馒头,咬了一口,嚼着。

陈守业把馒头咽下去,放下手里那半个。他看着陈守田,嘴唇动了动,又合上。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麦糠早洗干净了,可他还在搓。

“守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前哥说你瞎折腾,是哥不对。”

陈守业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像从土里刨出来的。他伸手把笼里最大的那个馒头拿起来,搁在陈守田碗里。

“你吃。”

陈守田低头看碗里那个馒头。白,圆,上头还带着笼屉的竹纹。他拿起来,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麦香在嘴里散开,甜丝丝的,是新麦子的味。

“哥,你种的麦子,比集上卖的好吃。”

陈守业没接话,端起糊糊喝了一口。糊糊烫,他吹了吹,又喝。陈老栓坐在上首,低头吃馒头,一口馒头一口咸菜,吃得慢,可一直没停。平时他吃一个就撂筷子,今天吃了两个,又拿了半个。

秀兰看见了,没说话,把自己碗里的馒头掰了一半,搁在盼盼碗里。盼盼吃得满脸渣,秀兰拿袖子给她擦。

陈守田吃完一个馒头,又拿了一个。他掰开,夹了一筷子咸菜,咬了一大口。腮帮子鼓着,嚼得慢,眼睛看着桌上的油灯。灯芯烧得正旺,火苗直直的,不跳。

陈守业把自己那个馒头也吃了。他吃完了没动,坐在条凳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半边在暗里,看不真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碗筷收了,端到灶房去洗。

陈守田坐在桌边没动。陈老栓也坐着,烟锅捏在手里,没点。父子俩对坐着,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哥的麦子,真比集上卖的好吃。”

陈老栓把烟锅搁在桌上,站起来。“好吃就多吃。锅里还有。”

他往自己屋走。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。没说话,可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门关上,脚步声往里去了。

陈守田坐在堂屋里。秀兰在灶房洗碗,碗筷碰着盆沿,叮叮当当。盼盼趴在桌上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他站起来,把盼盼抱起来,送到里屋炕上,盖好被。

回到自己屋里,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。硬壳边角磨得起毛,他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哥种东边两亩,收成归哥”底下,添了一行。

“哥种的麦子,亩产三百五十斤。明年让他多种两亩。”

写完,他把铅笔别回本子皮上。合上本子,搁在膝盖上。窗外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院里的老枣树上,叶子反着光,一片一片,像碎银子。

隔壁传来陈守业的鼾声。匀,沉,像拉风箱,一下一下,有节奏。陈守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
分家之后,哥哥夜里总翻身,炕席响,半夜还起来喝水。有一回他起夜,看见哥哥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,在黑暗里像只萤火虫。他没出去,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
今晚没有翻身声。没有烟味。没有起来喝水的响动。就那鼾声,从墙那边传过来,稳稳的,一下接一下。

陈守田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,躺下。被窝凉,他蜷了蜷腿。窗外月亮移了位置,照到炕沿上,白晃晃的。他闭上眼。

鼾声还在响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
陈守田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土坯的,白天晒透了,这会儿还温着。他伸手摸了摸墙面,指头划过一道裂缝,缝里塞着根麦秸,是去年糊墙时掉进去的。

隔壁的鼾声停了一拍。他竖起耳朵。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还沉。他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
院子里有响动。是秀兰倒洗脚水,哗啦一声泼在枣树根上。脚步声从灶房到东屋,门轴吱呀一响,又合上。整个院子静下来,只剩蛐蛐叫,一阵紧一阵松。

陈守田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。账本在枕头下面硌着,硬壳的角顶着他的后脑勺。他没挪。那行字他记得清楚,不用翻本子——“明年让他多种两亩”。多种两亩,就是四亩。四亩麦子,按今年的产量,一千四百斤。磨成面,八百斤不止。
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的是东边那块斜角地。界石还在,哥没动过。去年分家时他要把那块地给哥,哥不要,说地太瘦,种不出东西。今年哥把它种出来了。

隔壁鼾声忽然大了,像憋了一口气终于吐出来。接着又匀了。陈守田把被角掖了掖,脚底下还是凉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兄弟俩睡一铺炕,哥总把热的那头让给他。他脚凉,哥就把他的脚夹在自己腿弯里。后来分家了,各睡各的屋,各烧各的炕。

院子里的蛐蛐不叫了。月亮移到枣树西边,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条,细细的,落在炕沿上。陈守田看着那条光,慢慢变窄,最后没了。

隔壁的鼾声还在响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像有人在墙那边拉风箱,不急,不缓,把夜一点一点拉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