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爬到树梢,乡政府的通信员骑着自行车冲进陈家坳,车铃铛摁得急,叮铃铃一路响到村口。土路上扬起一道灰,鸡吓得扑棱棱往墙根躲。
陈守田正在院里往货郎担上码布匹,听见铃铛声抬头,通信员已经捏闸停在他家门口,脚撑着地,喘着气喊:“陈守田在不在?乡长叫你马上去一趟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不知道。信上盖着县里的戳。”通信员把车头一调,又蹬走了,后轮碾过水洼,甩了陈守田一裤脚泥点子。
秀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捏着锅铲。“乡长找你?”
“嗯。”陈守田把布匹往墙根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回屋换了件干净褂子,想了想,把账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塞进兜里。
秀兰追到院门口。“出啥事了?”
“不知道。去看看就回。”
秀兰站在门框底下没动。日头照着她半边脸,颧骨上那块红还在。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问,只看着陈守田顺着土路往乡政府方向走,步子不紧不慢,不像出了事的样子。
可她攥着锅铲的手,指节发白。
乡政府是一排砖房,红瓦顶,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。陈守田到的时候,乡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的藤椅上,面前摊着一张纸,手里捏着半截烟,烟灰积了老长。
“来了?坐。”
陈守田在对面条凳上坐下。乡长四十来岁,胖,脖子上的肉叠了两道,中山装扣子绷得紧。他把那张纸推到陈守田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”
纸是信纸,抬头印着“县革命委员会”的红字。字是钢笔写的,笔画用力,有些地方洇了墨。陈守田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“陈家坳陈守田,投机倒把,扰乱市场,偷税漏税。以货郎担为掩护,实际大量倒卖布匹,牟取暴利。拉拢腐蚀干部,在粮站有熟人抽单子,在公社有内线通风报信。此人若不查办,集体利益何在?”
陈守田看完,把信纸放回桌上。他没说话。
乡长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。“小陈,你得罪谁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信里说的,有没有?”
陈守田抬起头。“乡长,我每一笔生意都记账。布从县里布行进,有收据。税该交的交,一分没少过。您查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账本,硬壳封面沾着汗渍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把本子搁在桌上,推过去。
乡长没接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倒挺镇定。”
“不是镇定。是账在这儿,我不怕查。”
乡长把账本翻开,一页一页翻。铅笔字,密密麻麻,蓝布几尺,花布几匹,进价多少,卖价多少,哪天交了多少税,记得清清楚楚。翻到最后一页,乡长停了一下。
“记得倒细。”
“我爷爷管过账,教我的。”
乡长把本子合上,搁在信纸旁边。他摸出烟盒,又点了一根,抽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冒出来,在面前散开。
“信里说你在粮站有熟人抽单子。这事有没有?”
陈守田没马上答。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,水凉,带着铁锈味。放下缸子,他看着乡长。
“粮站我去过。卖布的时候认识个人,姓周,验货的。他给我指过路,让我去哪几个村好卖。别的没有。”
“抽单子呢?”
“没有。”
乡长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陈守田迎着目光,没躲。
“信里还说你拉拢腐蚀干部。公社的孙干事,你认识?”
陈守田心里沉了一下。孙干事——赵老五在集上巷口递烟的那个瘦高个,县里仓库看门的活就是他给找的。这个名字从乡长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“认识。不熟。他是公社的,我是社员,碰过面。”
“碰过面,还是通过关系?”
“碰过面。”
乡长把烟抽完,摁灭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守田。窗外是乡政府大院,一棵老榆树,树底下停着两辆自行车。
“小陈,这信是匿名寄的。可县里责成乡里调查,我就得查。”
“查是该查。”
乡长转过身来。“你先回去。摊子先别摆了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他把账本拿回来,塞进兜里,硬壳边角扎着掌心。他没问“查多久”,也没问“查完咋办”。乡长也没说。
走到门口,乡长在背后叫住他:“小陈。”
他停住。
“你好好想想,最近得罪了谁。信里那些事,编得这么细,不是外人。”
陈守田没回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乡政府大门。日头爬到头顶了,照得砖墙发白,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,踩在脚底下。他站在台阶上,眯了眯眼。
粮站有熟人抽单子——这是只有周师傅和赵老五知道的事。周师傅在粮站干了十几年,老实人,不会写举报信。赵老五走了,去了县里看仓库,可他走之前,跟孙干事在集上递过烟。
还有刘二。刘二赔了三天本,他姐夫孙干事管集市排号。赵小娥替他得罪了刘二,孙干事那边,风声迟早传过去。
几条线在脑子里缠着,缠成一个疙瘩。
陈守田走下台阶,站在太阳底下。日头毒,晒得头皮发烫。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,硬壳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这本子记了半年,每一笔都清楚。可账本证明不了他没做的事。
摊子先别摆了。乡长说的。
他往家走。土路两旁的玉米蹿得比人高,叶子被日头晒得卷了边。走到村口,秀兰站在院门口等着,手里没端水,攥着围裙边。
“咋说的?”
“让先别摆摊。”
秀兰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。“为啥?”
“有人写了举报信,寄到县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