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转身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侧过身。日头照着她的脸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。
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是谁?”
陈守田站在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门板上春联褪成粉白,纸角卷着。他盯着那纸角看了一会儿。
“赵老五知道粮站的事。周师傅也知道。可赵老五走了,周师傅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那就是赵老五走之前,跟别人说了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走进院里,把货郎担上的布匹一匹一匹卸下来,码在堂屋墙角。布匹摞成两摞,蓝的在底下,花的在上面。他蹲下来,把最上头那匹花布抚平,手指划过布面,粗粝的纹路蹭着指腹。
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。盼盼从里屋跑出来,手里捏着半块窝头。
“舅,你咋不摆摊了?”
“歇两天。”
“为啥歇?”
“布卖完了。”
盼盼信了,咬着窝头跑回屋。秀兰没信。她走过来,蹲在陈守田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守田,你跟我说实话。信里到底写了啥?”
陈守田把最后一匹布码好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看着秀兰,目光沉。
“说我投机倒把,偷税漏税,拉拢腐蚀干部。”
秀兰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可我没干。”陈守田的声音不高,“每一笔账都在本子上。税交了。人我也没拉拢过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信里提到粮站的事。这事只有周师傅和赵老五知道。”
秀兰站着没动。灶房里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,没人去管。她盯着陈守田,盯了几秒。
“赵老五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可他嘴不严。在县里看仓库,跟孙干事一个院。”
陈守田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秀兰转身进了灶房,把锅盖揭开,蒸汽扑了她一脸。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糊糊,搅了两下,把勺子搁下。
“那现在咋办?”
“乡长说查。查就查。账本在,我不怕。”
“摊子呢?”
“先不摆。”
秀兰没再问。她把糊糊盛进碗里,端到桌上。陈守田坐下,端起碗。糊糊烫嘴,他吹了一口。秀兰坐在对面,没动筷子。
“姐,吃饭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
陈守田吃了一口,抬头看她。“你怕啥?”
秀兰的手搁在桌沿上,指头抠着桌缝。“怕啥?怕你出事。”
“出不了事。”
“你凭啥说出不了事?”
陈守田把碗放下。他从兜里掏出账本,搁在桌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:举报信,县里来。粮站的事,赵老五知道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推到秀兰面前。
“账在这儿。谁查都不怕。”
秀兰看着本子,没翻。她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锅里的剩糊糊刮进盆里。
“摊子不摆了,你干啥?”
“去村里收鸡蛋。不收布,收鸡蛋总行。”
秀兰停下手里的活。“乡长说的是别摆摊。”
“我没摆摊。我走村收鸡蛋,不算投机倒把。”
秀兰想了想,没再说什么。她把盆搁进碗柜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得罪的人,在暗处。你在明处。”
陈守田站在桌边,手按着账本。门外日头偏西了,老枣树的影子斜着铺进院里,压到磨盘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秀兰出了灶房。陈守田一个人站在屋里,手按着账本硬壳。窗外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东移,移到墙根,爬上去,停住了。
他走出屋,站在院门口。土路空荡荡的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关着门,窗户纸糊得严实。赵小娥的蓝布衫还晾在竹竿上,风一吹,袖子摆两下。
举报信的事,赵小娥知不知道?她哥走了,孙干事在县里。赵小娥替他得罪了刘二。可赵老五跟孙干事是一条线上的。
陈守田站在太阳底下,第一次觉得——这生意,可能做不下去了。
他攥了攥兜里的账本。硬壳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他攥着没松。
远处土路上,有辆自行车骑过来,车铃铛响了两声。陈守田抬头看。骑车的人穿着绿邮包,是送信的。邮递员从他身边骑过去,没停,往村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