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思是写信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陈守田走到灶房门口,停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秀兰手里的本子。
“姐,本子你藏好。”
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本子。硬壳封面沾了汗,边角磨得起毛。她没说话,转身进了灶房。
陈守田站在院里。老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树影子在地上晃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黑着灯。可窗户纸上有个影子,一晃,又没了。
他摸了摸兜。旧本子还在,硬壳边角扎手。他攥了攥,没掏出来。
灶房里秀兰喊吃饭。他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门闩插着,铁闩上锈了一层,红褐褐的。
举报信是圆珠笔写的。字迹工整。赵老五不识字。谁替他写的?
他推门进了灶房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案板上搁着两碗糊糊。秀兰的碗已经空了,搁在盆里。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完。碗底刮干净,搁进盆里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老五在县里看仓库。仓库归谁管?”
秀兰刷锅的手停了。锅刷子搁在灶沿上,她擦了擦手。“孙干事。”
“孙干事替赵老五找的活。”
“嗯。”
陈守田蹲回灶前,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。炭裂开,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灶灰上,灭了。
孙干事。公社那个瘦高个,穿中山装,跟赵老五在集上巷口递烟的那个。赵老五走了,孙干事还在县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院里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摸了摸兜里的旧本子,硬壳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
“姐,本子藏好了?”
“藏好了。”
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没动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小卖部的窗户纸上,那个影子又晃了一下。这回他没盯着看。他转身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
门板合拢,吱呀一声。屋里暗,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跳。他走到桌前,把灯芯挑低,火苗缩成豆子大。桌上空着,两个本子都收走了。
他躺下,被角拉到下巴。枕头底下空着,本子不在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土坯的,白天晒透了,这会儿还温着。
举报信的事没完。写信的人还在暗处。赵老五走了,孙干事还在。
陈守田闭上眼。灶房里秀兰端了油灯往堂屋走,灯影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,细细的,落在地上,晃了一下,没了。
陈守田翻了个身,面朝外。土墙的温气贴着后背,他睁着眼。
院里老枣树还在响。风一阵紧一阵松,叶子沙沙的,像有人拿扫帚在墙头上拖。
秀兰的脚步声从堂屋过来,停在灶房门口。灯影晃了一下,又稳了。
“守田,睡了?”
“没。”
秀兰没进来。她站在门槛外头,油灯搁在灶台上,火苗把她的影子拉长,投在院里,压着门槛。
“那个本子,”秀兰的声音压得低,“我搁在米缸底下了。上头压着半缸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旧本子呢?”
“我兜里。”
秀兰停了一下。“你兜里那个,别搁身上了。明天我一起收起来。”
“不用。旧本子没写啥。”
“没写啥也是账。”秀兰的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,“查账的翻过了,可别人没翻过。万一再有人来——”
“再有人来,拿旧的给他们看。新的不动。”
秀兰没再说话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她的影子缩了一下,又拉长。
“睡吧。”陈守田说。
秀兰的脚步声往回走。油灯端走了,院里黑下来。老枣树的影子看不见了,只剩风声。
陈守田摸到枕头底下,空的。他把手缩回来,搁在胸口。兜里的旧本子硌着胯骨,硬壳边角扎肉。他没动它。
赵老五家小卖部的窗户纸又亮了一下。豆大的光,一晃,灭了。陈守田盯着那扇窗,盯了一会儿。窗户纸上再没动静。
他想起赵老五走那天。赵老五蹲在小卖部门口捆行李,孙干事站在旁边,手插在裤兜里,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。孙干事说了句啥,赵老五点头,没抬头。捆完行李,赵老五站起来,往陈守田家院门看了一眼。就一眼,转身走了。
那天陈守田在院里劈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头裂成两半。他没喊赵老五。
现在赵老五在县里看仓库。仓库归孙干事管。
陈守田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土坯上的裂缝在暗里看不清,摸得着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,土渣掉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
灶房那边有响动。秀兰起来喝水,瓢碰着缸沿,叮一声。水倒进碗里,咕咚咕咚。碗搁下,脚步声又往堂屋去。
陈守田闭上眼。兜里的旧本子硌着,他没挪。
窗纸泛白的时候,院外有脚步声。不紧不慢,从东头过来,经过赵老五家小卖部,经过他家院门,往西去了。陈守田睁开眼,听着那脚步走远。不是查账的。查账的走路快,皮鞋跟磕地,嘚嘚嘚。这个穿布鞋,软底,踩在土路上闷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