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在县城南关找了家车马店,一晚上八毛,通铺,挤着五个赶车的。他挑了靠墙的铺位,把褡裢枕在脑袋底下,一宿没敢睡实。
天不亮他就起来了。南关农贸市场刚卸门板,卖菜的摊子稀稀拉拉。他顺着街往北走,过了石桥,路宽了,人也多了。国营商场门口排着队,玻璃柜台里摆着暖水瓶、搪瓷盆、的确良衬衫。他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,一件白衬衫标价七块五,比他卖一匹布挣得还多。
再往东拐,就是个体户一条街。
陈守田到的时候,日头刚爬上房檐。街不长,两百来步,两边搭着铁皮棚子,一家挨一家。卖鞋的、卖袜子的、卖头绳纽扣的、卖铝锅铁勺的。人挤人,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。他侧着身子往里走,肩膀让人撞了三回。
最里头,棚子最大的一家,挂满了衣裳。的确良、涤卡、劳动布,颜色比布行里全。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站在凳子上吆喝:“广州来的新款!一件八块!两件十五!”
围了七八个人,掏钱的掏钱,试穿的试穿。陈守田站在外圈看了半个钟头,那女人手里的票子没断过。她男人在后头补货,纸箱子摞得比人高,拆一个空一个。
陈守田挪到街口,蹲在一棵法桐树底下。从兜里摸出账本,铅笔头舔了舔,写了一行:个体街,服装最挣。一件八块,一集卖几十件。
他蹲了一天。
晌午啃了张烙饼,秀兰烙的,揣在怀里还带着体温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又走回那家棚子。卷发女人正收摊,把剩下的衣裳往纸箱里码。她男人数钱,手指头蘸着唾沫,一张一张捻。
陈守田凑过去。“大姐,这衣裳从哪儿进的?”
女人抬头扫了他一眼。“广州。咋?”
“我卖布的。想问问——”
“卖布的?”女人把纸箱盖一扣,“布不行了。现在都买成衣,谁还扯布做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看见纸箱上印着字:广州第十四服装厂。
第二天一早,陈守田去了县百货公司。三层楼,水磨石地面,日光灯管嗡嗡响。他挨个柜台转,转到布匹柜台,站住了。柜台后头站着的,他认识——红旗社那个采购员,姓周,去年在镇上集市上打过照面。
“周采购。”
姓周的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。“你是——”
“陈守田。红旗社刘采购员那边,我送过布。”
“哦。”姓周的想起来了,“刘长庚那边的。你咋来县里了?”
“看看行情。”陈守田凑近柜台,压低声音,“周采购,听说县里要办个体服装市场?”
姓周的手里的算盘停了。他左右看了一眼,侧过身。“你消息倒灵。”
“啥时候办?”
“下月。南关农贸市场东头,划了三十个摊位。”姓周的拨了一下算盘珠子,没看陈守田,“摊位不多。报名的已经排了二十多个。”
陈守田心里一紧。“咋报名?”
“工商所。找吴所长。”姓周的顿了顿,“你要真想进,得赶紧。吴所长那人——认条子不认人。”
陈守田从褡裢里摸出乡长写的那张条子,搁在柜台上。姓周的扫了一眼,点点头。“有这个,好说话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啥?”
“摊位费不便宜。一个月十五块,一次交三个月。”
四十五块。陈守田兜里总共带了六十。
“周采购,”他把条子收好,“你咋知道这么清楚?”
姓周的笑了笑,没答。他低头打算盘,打了两下,又抬头。“陈守田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这市场一开,县里所有卖布的都得挪过去。你不进,别人进。到时候你在外头摆,人家在里头卖,你连汤都喝不上。”
陈守田站在柜台前,手指头抠着褡裢的带子。日光灯嗡嗡响,照得他脸上发白。
“谢了,周采购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,姓周的在后头喊了一句:“吴所长下午在。你要去,趁早。”
陈守田没回头。他出了百货公司大门,站在台阶上。日头正毒,街上行人打着伞。他摸了摸兜里的钱,又摸了摸账本。六十块,交四十五块摊位费,剩十五。进货的钱呢?
他在台阶上蹲下来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。铅笔头舔了舔,算:摊位费四十五,剩十五。十五块进不了几匹布。可要是回家拿钱,来回三天,摊位可能就没了。
蹲了有一袋烟的工夫。他站起来,把账本塞回兜里,往工商所走。
工商所在县政府大院东侧,一排平房。吴所长的门半开着,里头有人说话。陈守田在走廊里等,等了一个钟头。出来的人是个胖子,手里攥着张纸,满脸笑。
陈守田敲门进去。吴所长四十来岁,短发,中山装,桌上搁着搪瓷缸,缸里泡着茶叶梗。
“啥事?”
“个体服装市场摊位。我想报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