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所长上下打量他。“你哪儿的？”
“陈家坳。乡里集上摆布摊。”
“布摊？”吴所长端起缸子喝了口茶，“现在市场要的是成衣。你卖布，进服装市场干啥？”
陈守田把乡长的条子递过去。“吴所长，我先进去。布也好，成衣也好，我都能卖。”
吴所长看了条子，搁在桌上。“南关乡李乡长的条子。”他拿手指头弹了弹纸边，“行。摊位给你留一个。不过丑话说前头——三个月一交，中途退了不退钱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四十五。带钱没？”
陈守田从褡裢里数出四十五块，有整有零，票面发旧。吴所长接过去，数了两遍，开了一张收据。红戳盖上去，递过来。
“下月一号开市。摊号十二。”
陈守田接过收据，折好，揣进贴身的兜里。他出了工商所，站在县政府大院门口，日头晒得头皮发烫。四十五块交出去了，兜里剩十五。进货的钱，得回家拿。
他当天下午就往回赶。六十里路，自行车蹬得链条发烫。到家天擦黑，秀兰在院门口摘豆角，看见他，手停了。
“咋回来了？不是说三天？”
“姐，进屋说。”
灶房里，陈老栓蹲在灶前烧火。陈守田把收据掏出来，搁在案板上。秀兰凑过来看，她不认字，可认得红戳。
“这是啥？”
“县里服装市场的摊位。下月开市。我交钱了，四十五。”
陈老栓手里的火棍停了。“四十五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哪来那么多钱？”
“带去的六十。”
灶房里静了。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水响得细。陈老栓把火棍搁下，站起来，烟锅叼在嘴里，没点着。
“去县里，人生地不熟。赔了咋办？”
“爹，我算过了。”陈守田把账本翻开，手指头点着，“县里人流量是乡里二十倍。个体街那家卖衣裳的，一集卖几十件。摊位费贵，可挣得也多。”
“你拿啥进货？”
“我留一半本钱在家里。姐管着。赔了也不怕，家里还有钱。”
陈老栓的烟锅在嘴里转了一圈，没说话。秀兰把豆角搁进盆里，擦了擦手，走到陈守田跟前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信你。”
三个字，说得轻。陈守田抬头看她。秀兰的脸被灶火映着，颧骨上一块红。她把案板上的收据拿起来，折好，塞进碗柜最里头，跟那个蓝布包搁在一块。
“钱我明天给你拿。进多少？”
“先拿五十。进成衣，布也带点。”
陈老栓蹲回灶前，拿火棍捅了捅灶膛。火星子溅出来，落在灶灰上，灭了。他抽了口旱烟，烟从鼻孔里喷出来，在灶火的光里散开。
“去就去吧。”他把烟锅在灶沿上磕了磕，“你爷爷那会儿，连县城都没去过。”
陈守田蹲在灶前，把账本摊在膝盖上。铅笔头舔了舔，在最后一页写：县服装市场，十二号摊。四十五。下月一号开市。
写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搁在膝盖上。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，映得他脸上发烫。秀兰端了碗糊糊过来，搁在他手边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烫嘴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号摊。挨着街口。”
秀兰没说话，蹲下来摘豆角。豆角在她手里一根根断，筋抽出来，扔进盆里。灶房里只剩豆角断裂的脆响，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爆裂声。
院墙外头，赵老五家小卖部的灯亮了。窗户纸上映出赵小娥的影子，在柜台后头站着，没动。陈守田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，端起碗，把糊糊喝完。碗底刮干净，搁在案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