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号摊,挨着街口,一个月租金三十块。
陈守田把收据拍在摊板上,摊板是两张旧门板拼的,缝里塞着灰。隔壁十一号摊的女人探过头来,四十来岁,头发用皮筋扎着,嘴里嗑瓜子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卖啥?”
“衣裳。”
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瓜子壳吐在地上。“你这年纪,该在学堂里蹲着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,弯腰把门板底下的砖头垫稳。市场里人声嗡嗡的,南头卖鞋的喇叭放着歌,北头卖布的摊主拿尺子敲案板,梆梆梆。他把从家里带来的包袱解开,五十件的确良衬衫码在摊板上。白底子,浅蓝条纹,领子浆得挺括。进价三块,他卖五块。
头一天,日头从东边棚顶漏下来,照在白衬衫上,晃眼。赶集的人从摊前过,看一眼,走了。有个老头停下来,捏了捏袖口,问价钱。
“五块。”
“供销社才四块八。”
“供销社是棉的,这是的确良,不缩水。”
老头摇摇头,走了。陈守田把衬衫重新码好,领子对齐。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,没掏出来。
第二天,卖了两件。一个年轻后生买了一件白的,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一件蓝条的。陈守田收钱找零,手心里全是汗。五块一张,两张,他叠好,压在摊板底下的铁盒里。铁盒是装饼干的,盖子上印着牡丹花,锈了一圈边。
第三天,卖了一件。下午收摊,隔壁女人嗑着瓜子数钱,一沓毛票,厚得捏不住。她斜眼看了看陈守田的摊板,衬衫还是那摞,只矮了一指。
“你这么卖,裤衩都得赔进去。”
陈守田没吭声,蹲在摊板后头,把衬衫往包袱里收。手停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往市场里走。卖鞋的摊前围了五六个人,摊主举着皮鞋吆喝:“上海货!真皮!十五块一双!”旁边卖布的更热闹,摊主一手扯布一手比划:“做裤子?六尺够!配上衣?再扯四尺!一套十块,省五毛!”
陈守田站在卖布摊前看了半个钟头。摊主是个胖子,脖子上搭条毛巾,嘴里没停过。一个妇女扯了布,他又从摊底下抽出一条皮带:“大姐,裤子做了得配皮带,一块五,外头卖两块。”妇女犹豫了一下,掏了钱。
陈守田往回走,步子慢。他经过自己摊板,没停,又走回市场南头。卖成衣的摊子前,一个姑娘买了一件衬衫,摊主顺手从旁边摊上拿了一条裤子:“搭着买,一套八块,单买衬衫五块裤子四块,省一块。”姑娘掏了钱。
陈守田站住了。
他转身回摊,把包袱重新解开。衬衫码好,又从包袱底抽出那几件从家里带来的裤子样品,蓝的灰的,跟衬衫码在一块。他蹲下来,把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裤子叠在一起,用草绳拦腰一捆。
隔壁女人嗑瓜子的嘴停了。“你干啥?”
“搭着卖。”
“搭着卖?”
“衬衫五块,裤子四块,一套八块。”陈守田把捆好的套装搁在摊板最前头,“比单买便宜五毛。”
女人把瓜子壳吐了,凑过来看。“你这裤子哪来的?”
“家里带的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十来条。”
“不够搭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日头偏西,一个中年男人在摊前停下来,看了看捆好的套装。陈守田开口:“的确良衬衫配蓝布裤子,一套八块。单买衬衫五块,裤子四块。”
男人蹲下来,翻了翻裤腰。“裤子做工还行。”
“自家裁的。”
男人掏了钱。陈守田收好,把另一捆套装摆到前头。隔壁女人不嗑瓜子了,盯着他看。
第四天,陈守田早上没摆摊。他骑车去了城北的批发市场,找到上次那个眼镜。裤子进价两块五,他进了三十条。扛回来的时候,摊板前已经站了两个人,等着买套装。
“稍等,马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