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裤子码好,一套一套捆。草绳不够,隔壁女人递过来一捆塑料绳。“先用着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,卖好了请我吃冰棍。”
第五天,套装卖了七套。第六天,五套。衬衫单卖了三件。裤腰剩了八条,陈守田把单件摆出来,裤子单卖三块五。一个老太太买了一条,说改改给孙子穿。
第七天下午,陈守田蹲在摊板后头算账。账本摊在膝盖上,铅笔头舔了舔。套装,二十套,一百六十块。单件衬衫,六件,三十块。单条裤子,三条,十块五。合计两百块零五毛。扣掉摊位费三十,裤子本钱七十五,衬衫本钱一百五十,住宿费十天十五块,净挣——
他拿铅笔头在纸上划。划了两遍。
负七十块。
陈守田盯着那个数。铅笔头在“负”字上戳了个洞。隔壁女人收摊经过,瞟了一眼他的本子。
“咋样?”
“赔了。”
“头一个月都这样。”女人把瓜子袋揣进兜里,“你搭着卖的法子对,可你本钱太薄。进价压不下来,卖再多也是给批发商打工。”
陈守田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收摊。衬衫剩了二十四件,裤子剩了八条。他一件一件叠好,包袱皮对角扎紧。隔壁女人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你晚上住哪儿?”
“市场后头,小旅馆。”
“那块五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换一家吧。西头巷子里有个大车店,一晚上八毛,通铺。省七毛。”
陈守田把包袱甩上肩。“谢了。”
大车店的通铺上挤了六个人。陈守田找到最里头靠墙的位置,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。旁边一个跑长途的司机打呼噜,磨牙,脚臭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砖的,没抹灰,缝里塞着水泥渣。他伸手抠了一下,渣子掉在枕头上。
他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开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负七十”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线画得歪,铅笔头钝了,划了三遍才显出来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,塞回包袱里。
通铺上有人翻身,木板吱呀响。陈守田闭上眼。隔壁床的司机不磨牙了,呼噜声匀了,一下一下,像拉风箱。他想起家里那铺炕,秀兰在灶房烧火,陈老栓蹲在磨盘边抽烟,盼盼趴在桌沿上咬铅笔。
他攥了攥包袱角。衬衫的领子浆得挺括,隔着包袱皮硌手。
明天去城北,找眼镜。裤子进价再压一毛,衬衫进价压两毛。五十件衬衫,三十条裤子。搭着卖,一套七块五。便宜五毛不够,得便宜一块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外。通铺上的脚臭味混着烟味,熏得他鼻子发酸。他摸到包袱底下那个铁盒,打开,把今天的钱一张一张捋平。五块,两块,一块,五毛,一毛。捋到最后一张,他停住了。
那张票子缺了个角。
陈守田把票子举到灯底下。缺角在右下,撕口毛毛的。他盯着那个撕口看了一会儿,把票子折好,塞进铁盒最底下。
灯灭了。通铺上有人咳嗽,有人翻身。陈守田把铁盒压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。黑暗里,他数着呼噜声。一,二,三。数到七的时候,隔壁床的司机停了呼噜,翻了个身,又响起来。
陈守田睁开眼。房顶的瓦缝里漏进一线月光,细细的,落在通铺的草席上。他盯着那线光,慢慢变窄,最后没了。
明天,城北批发市场。眼镜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衬衫进价两块八,裤子两块四。一套五块二,卖七块五。一套挣两块三。二十套,四十六块。三十套,六十九块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的是摊位。十二号摊,挨着街口。隔壁女人嗑瓜子,嘴里没停过。卖鞋的喇叭放着歌,卖布的敲案板。他的手在草席上画了个圈,圈里是摊板,摊板上是衬衫,衬衫上搁着草绳。
草绳不够。明天得买一捆。
通铺上最后一个醒着的人翻了个身。陈守田把被角拉到下巴,草席扎脖子。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铁盒,铁皮凉,边角扎手。他没挪。
窗外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,从巷子东头过来,经过大车店门口,往西去了。布鞋底,踩在土路上闷闷的。陈守田侧着耳朵听,脚步声走远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砖缝里的水泥渣又掉下来一粒,落在枕头上。他伸手拈掉,指头在砖面上蹭了蹭。
明天去城北。眼镜的算盘,一捆草绳,三十条裤子。搭着卖,一套七块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