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三天前寄出去的。陈守田蹲在摊位后面，拿铅笔头在账本背面划拉：一个人，进货、出摊、收钱、记账，忙得脚不沾地。隔壁卖鞋的喇叭从早响到晚，他连喝口水的空档都腾不出来。那天收摊，他趴在摊板上写了半页纸，寄回村里。收信人写的是赵小娥。
今天晌午，赵小娥来了。
她拎着一个蓝布包袱，站在摊位前头，歪着头看陈守田。衬衫穿在草绳上，裤子叠成方块摞在摊板上，风一吹，草绳晃荡。赵小娥把包袱往摊板上一搁。
“就这？”
陈守田抬头。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不来，你这摊子跟猪拱过一样。”赵小娥伸手把草绳上歪了的衬衫拽正，拽了两下没拽动，干脆把衬衫取下来，抖了抖，重新穿上去。“领子要立着，你全耷拉着，跟咸菜似的。”
陈守田看着她。赵小娥穿一件碎花褂子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腕上套着根红头绳。她把衬衫领子一个一个立起来，动作快，手指头在布料上弹。
“你哥知道你来？”
“知道。”赵小娥头没抬，“他说，去就去，别空手回来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挣了钱给他捎两条烟。”赵小娥把最后一件衬衫领子立好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伸手又调了一件。“你进价多少？”
“衬衫三块，裤子两块四。”
“一套五块四。”赵小娥掰着指头，“你卖多少？”
“七块五。”
“便宜一块卖，一天能多走几套？”
陈守田算了算。“能多走十来套。”
“十来套多挣二十多块。”赵小娥把包袱解开，里头是两块旧布，蓝底白花，洗得发白。“你信上没说清楚，我带了布来。摊板太素，垫上。”
她把布铺在摊板上，边角抻平，拿摊板底下的砖头压住。蓝白花布衬着的确良衬衫，白的更白，蓝的更蓝。陈守田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
赵小娥又从包袱里掏出个东西。铁丝弯的，上头缠着旧布条，底下是个木头底座，歪歪扭扭，像个人形。
“啥玩意？”
“模特架子。”赵小娥把木头底座搁在摊板边上，铁丝人形立起来，肩膀歪着。“我哥仓库里翻出来的，落了一层灰。我拿布条缠了缠。”
她把一件衬衫套上去。铁丝架子撑起衬衫的肩膀，领口立着，袖子垂下来，风一吹，袖子摆两下。陈守田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。衬衫穿在架子上，比平铺着显眼，老远就能看见。
“你再弄几个。”陈守田说。
“弄几个得花钱买铁丝。”赵小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先一个。好使了再说。”
第一个星期，销售额翻了一倍。
赵小娥每天早上比陈守田先到。她把模特架子摆在摊位最前头，衬衫穿好，领子立着，袖子摆出个形状。路过的人先看架子，再看摊板，脚底下一慢，赵小娥就开口。
“大哥，的确良的，不缩水，不褪色。”
那人低头看衬衫，赵小娥已经把裤子递过去。“搭着穿，一套七块五。单买衬衫四块五，裤子四块。你算算，搭着省一块。”
陈守田在后头收钱找零，眼睛盯着赵小娥的背影。她说话不快，可句句卡在点子上。有人嫌贵，她不争，笑一下，把衬衫从架子上取下来，翻过领子给人看针脚。
“你摸摸，双线缝的。穿三年不开线。”
那人摸了摸，掏钱。
晚上收摊，陈守田蹲在摊板后面数钱。赵小娥把模特架子收进包袱里，布叠好，砖头归位。两个人不说话，各干各的。钱数完，陈守田把票子捋平，拿皮筋扎上。
“多少？”
“四十六块三。”
赵小娥把包袱系好，搁在摊板底下。“头一个星期，凑合。”
“比我自己干强一倍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赵小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走了。”
“住哪儿？”
“我姑家。城南，走路二十分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