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新本子揣进兜里,手没抽出来,攥着硬壳边角。他想起旧本子上那行字——“北至”旁边画着问号。问号底下添的小字,他记得清楚:赵老五的豆子地,周家的场院,爷爷的旧账本。现在多了一条线头:赵老五的字,写在爷爷的纸角上。
“赵小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在生产队记工的时候,周家还有人不?”
赵小娥想了想。“周文轩早死了。他儿子周德望,那会儿还在村里,后来也走了。我爹记工那几年,周家就剩个空院子。”
“周家的账本子,你爹见过没?”
赵小娥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点东西闪了一下。“你问这干啥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我爹那人,嘴上没把门的,可有些事他不说。”赵小娥把软尺绕在手指头上,一圈一圈缠,“有一回他喝多了,说周家败的时候,地契散了一地。他说他捡了一张,后来找不着了。我问他捡的啥,他就不说了,倒头就睡。”
陈守田攥着本子的手紧了紧。地契。周家的地契。他兜里这张旧纸角,四至、方框、红印、周文轩——他早该想到的。这不是账本散页,这是地契的一角。
“你爹捡的那张,后来找着没?”
“没。他第二天酒醒了,自己都不记得说过啥。”
赵小娥把软尺从手指上解下来,抖了抖。“守田,你到底在查啥?”
陈守田没答。他转身走回摊板后面,把新本子从兜里掏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旧纸角夹在里头,薄薄一片,发黄发脆。他盯着纸角上那个“至”字看了一会儿,底下那一横,确实比上头长。
赵老五的字。赵老五在生产队记工的字。赵老五捡过周家的地契。赵老五说找不着了。可这张纸角,在爷爷的账本夹层里藏了几十年。
他把新本子合上,搁在摊板上。赵小娥站在摊前头,碎花褂子被风鼓起来,她拿手按住下摆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话,可她没问。
陈守田望向窗外。街对面是一排平房,供销社的招牌在夕阳里发暗。再往远看,是城北的方向。孙干事的仓库在城北。赵老五在仓库里看门,晚上打算盘。
赵老五在灯下打算盘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他算的什么账?仓库的进出?还是别的?
陈守田把新本子揣回兜里,站起来,把摊板上的衬衫一件一件叠好。赵小娥过来帮忙,两个人不说话,一件一件叠,码成摞。叠到最后一件,赵小娥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那字,你要是想细看,我回村给你找。他记工的本子,兴许还在。”
陈守田看着她。赵小娥的眼睛没躲,直直地看回来。她姓赵。她爹是赵老五。可她说“我回村给你找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今天多进十件衬衫”一样,平平的,稳稳的。
“行。”陈守田把手抽出来,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,搁在摞顶上,“你回村的时候,顺便看看你爹的小卖部。窗户纸破了没有。”
赵小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。“你是让我盯我爹的梢?”
“我是让你看看,你爹的算盘,搁在哪儿。”
赵小娥的笑收了。她看着陈守田,看了好一会儿。摊板上的衬衫码得齐整,领子朝一个方向,白花花一片。
“守田,”她开口,嗓子压低了,“我爹的算盘,一直搁在柜台底下。算盘珠子是木头的,有两颗裂了,拿胶粘过。”
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小时候拿他算盘当玩具,挨过打。跟记工本子那次,一天挨了两顿。”
陈守田把新本子掏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旧纸角还在,薄薄一片。他从兜里摸出铅笔头,舔了舔,在新本子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赵叔的字。生产队记工。周家地契。算盘在柜台底下。
写完,他把铅笔头别回本子皮上,合上本子。赵小娥站在旁边,看着他写,没问写的啥。
日头落下去,街上的摊子开始收。隔壁卖鞋的把喇叭关了,卖布的敲最后两下案板。陈守田把两个模特架子搬到摊板后面,衬衫收进包袱。赵小娥把蓝白花布垫卷起来,拿麻绳扎紧。
“明天还来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
“那本子,你搁好。”
陈守田拍了拍兜,硬壳边角扎手。他把包袱甩上肩,往旅馆方向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看。赵小娥站在摊板旁边,手里拎着花布卷,碎花褂子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。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他。
陈守田转回头,继续走。兜里的新本子硌着胯骨,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他。他走回旅馆,上了通铺,把包袱搁在枕头边上。掏出新本子,翻开第一页。旧纸角夹在里头,薄,黄,脆。他盯着那个“至”字看了很久。
赵老五的字。赵老五捡过地契。赵老五的算盘在柜台底下。赵老五在县里看仓库,归孙干事管。
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躺下,被窝凉,他蜷了蜷腿。通铺上有人打呼噜,有人翻身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的是赵老五家的小卖部。窗户纸亮着灯,赵老五在灯下打算盘。算盘珠子噼啪响。两颗裂了,拿胶粘过。
赵老五在算什么账?